剿匪成功的消息比刘备更快传回了临沅城。

    郡守府内，金旋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听着功曹掾史的禀报，面色阴沉不定。堂下还坐着郡尉王叡，以及闻讯赶来的樊胄等几位本地大姓的代表。

    “如此说来，那刘备不仅说动了沙摩柯那蛮子，还真把‘翻江龙’给除了？”金旋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更深的却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悦。在他治下多年的顽疾，竟被一个客居于此、兵微将寡的“左将军”如此利落地解决了。

    功曹躬身道：“确是如此。据回报，匪首翻江龙伏诛，余众或死或降。缴获…缴获颇丰，但刘备已将其大部…分给了五溪蛮部。并且，他已与沙摩柯约定，共管辰水至沅水一段水道，抽税分利。”

    “啪！”金旋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一跳，“岂有此理！他刘备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太守！剿匪所得，岂可私相授受？与蛮部共管水道？成何体统！他这是要在我武陵另立山头吗？”

    郡尉王叡冷哼一声：“太守明鉴，刘备此人心思深沉。初来时看似恭顺，如今稍立寸功，便如此跋扈。长此以往，恐非武陵之福。”

    樊胄坐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并未立刻发言。他心中也在快速盘算。翻江龙被灭，辰水商路畅通，对他樊家以及其他依赖水道运输的豪强而言，本是好事。但刘备绕过郡府，直接与蛮族瓜分利益，确实坏了规矩，也触动了郡府的权威。然而，刘备此举展现出的能力与魄力，以及他与蛮族建立的联系，又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位“左将军”的分量。

    “太守，”樊胄终于开口，语气谨慎，“刘左将军剿灭匪患，于地方安宁确是有功。只是…行事或许操切了些。他与蛮部合作，或也是为尽快平定匪患，安定地方的权宜之计。”

    金旋瞥了樊胄一眼，语气不善：“权宜之计？我看他是想借蛮人之手，染指我武陵权柄！王郡尉，即刻点齐兵马，本官要亲自去问问那刘备，他到底意欲何为！”

    “太守不可！”功曹连忙劝阻，“刘备虽兵少，有关羽、张飞万夫不当之勇，且新得蛮部支持，其二十亲兵皆百战精锐。若强行问罪，一旦冲突，恐…恐难以收场啊！况且，他毕竟顶着左将军、宜城亭侯的名号，又是州牧准许安置于此的…”

    金旋闻言，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僵在原地。他想起刘备身边那红脸长髯的关羽，以及声若巨雷的张飞，再想到那些神出鬼没、悍不畏死的五溪蛮人，额角不禁渗出细汗。强硬手段，似乎行不通。

    王叡也皱起眉头，低声道：“太守，功曹所言不无道理。不如…先遣人申饬一番，探探他的口风，再做计较？”

    金旋喘了几口粗气，重重坐回席上，无力地挥挥手：“就依你所言。功曹，你去！去告诉刘备，剿匪之功，本官记下了。但与蛮部私定章程，分割郡县之利，实属不当！让他即刻入城，向本官说明情况！”

    功曹领命，心中暗暗叫苦，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当功曹带着两名随从，来到刘备位于临沅城外的临时营地时，看到的却是一派平静景象。营地整洁，士兵各司其职，并无得胜归来的骄狂之气。刘备甚至亲自在营门口相迎，态度一如既往的谦和。

    “功曹大人亲至，备有失远迎，快请帐内叙话。”刘备将功曹引入简陋却干净的中军帐。

    功曹硬着头皮，转达了金旋的“申饬”与“询问”。

    刘备听罢，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叹了口气，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与诚恳：“功曹大人明鉴，金太守误会备了。翻江龙为祸多年，商旅断绝，百姓受苦，备既客居于此，见此情状，岂能坐视？然备兵微将寡，欲除此獠，唯有借助沙摩柯首领之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缴获分配与水道管理，实是不得已而为之。五溪蛮部生计艰难，若无足够利益，彼等岂肯效死力？此番若吝于赏赐，日后谁还肯为武陵出力？与其让水道继续被匪徒或不受管束的蛮部控制，不如将其纳入管辖，抽取商税，既可充实府库，亦可羁縻蛮部，使其渐染王化，岂不胜过以往放任自流，隐患无穷？”

    刘备言辞恳切，句句仿佛都在为武陵长远考虑。“备已与沙摩柯约定，所抽商税，郡府可派员监督，按成收取。此举若成，不仅辰水可安，或许还能逐步理顺与其他蛮部的关系，使武陵汉蛮相安，共谋发展。此乃一片公心，还望功曹大人回去，务必在金太守面前，为备剖白。”

    说着，刘备对帐外吩咐道：“翼德，将我们那份缴获抬进来。”

    张飞应声而入，扛着一个不大的木箱，咚地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些散碎金银和几匹质地尚可的丝绸。

    “此乃此次剿匪，备应得之份。”刘备指着木箱，“请功曹大人带回，上缴郡府，略表备之心意。至于备应得之军资犒赏，便从未来水道税收中抵扣即可。”

    功曹看着那箱财物，又看看刘备真诚的表情，一时语塞。刘备这番话，有理有据，姿态放得极低，甚至还主动上交了“战利品”，把“共管水道”说成了“为郡府开源、羁縻蛮部”的良策。他若再行斥责，反倒显得郡府小气短视，不通情理了。

    “左将军…深谋远虑，下官…佩服。”功曹干巴巴地说道，“下官定将左将军之言，原原本本，禀明太守。”

    功曹带着那箱财物和满腹的复杂心情离开了。他走后，关羽从帐后转出，丹凤眼中寒光微闪：“大哥，何须对此等胥吏如此客气？那金旋分明是忌惮我等，故意刁难。”

    刘备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云长，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等根基未稳，不宜与金旋彻底撕破脸。今日一番话，是说给功曹听，更是借他之口，说给金旋和临沅那些观望的豪强听。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我等行事，并非只为私利，亦是为武陵长远计。如此，方能慢慢争取人心。”

    他走到帐边，望向临沅城的方向：“金旋此人，色厉内荏。经此一事，他已知我非可随意拿捏之辈，又得了台阶，短期内当不会再公然为难。接下来，该让季常加快对零陵、桂阳的渗透了。武陵这潭水，已经被我们搅动，就看下一步，能捞出些什么。”

    与此同时，樊胄府中，他也收到了功曹拜访刘备的详细回报。听完手下人的描述，樊胄沉吟良久，对身旁的心腹道：“这位刘左将军…不简单啊。既能以力破局，剿灭悍匪；又能以理服人，化解诘难。更难得的是，懂得分利与人，连蛮族和郡府的面子都照顾到了。”

    他踱步到窗边，看着庭院中的假山池水：“或许…我们之前，太过谨慎了。吩咐下去，明日以我名义，送二十头猪羊，五十石精米去刘左将军营中，犒劳军士。就说…恭贺左将军剿匪成功，为武陵除一大害。”

    心腹领命而去。樊胄知道，这笔投资，值得。刘备这条潜龙，在武陵这片浅滩，似乎真的要开始搅动风云了。而他樊家，必须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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