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陵郡的治所泉陵城,比临沅多了几分水汽氤氲的柔媚,但也同样笼罩在荆南特有的、介于闲适与压抑之间的氛围里。郡守府邸内,太守刘度正慢悠悠地品着一盏清茶,听着郡尉邢道荣唾沫横飞地禀报军务。
邢道荣身材魁梧,声若洪钟,一身铠甲擦得锃亮,只是那眉眼间的骄横几乎要溢出来:“……太守放心,有末将在,零陵稳如磐石!莫说那江东孙策被挡在江陵,便是北边那个什么刘备,听说在武陵搞风搞雨,只要他敢来零陵,末将定叫他知道我这开山大斧的厉害!”
刘度是个面团团般的中年人,没什么主见,最怕麻烦,闻言连连点头:“有邢将军在,本官自是安心,安心。”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略带忧色,“不过,听闻那刘备在武陵剿灭了翻江龙,还与五溪蛮搭上了关系……”
“哼!”邢道荣不屑地嗤笑一声,“不过是倚仗蛮力,侥幸成事罢了!蛮人反复无常,岂能倚为臂助?太守不必长他人志气。”
这时,坐在下首一位面容儒雅、眼神却透着精明的文官轻轻咳嗽了一声。此人乃是零陵主簿,名叫庞季,与襄阳大族庞氏有些远亲,在零陵官场沉浮多年,素来以智计着称,只是不得邢道荣喜欢,认为他心思太多。
“太守,邢将军,”庞季缓缓开口,“刘备此人,虽兵微将寡,然有关张之勇,更兼有马良、简雍等为辅,不可小觑。其在武陵所为,看似鲁莽,实则步步为营。如今他与蛮部结交,又打通辰水,声望渐起。我等与其防他,不如……试着接触一番?”
邢道荣眼睛一瞪:“庞主簿此言何意?难道要我零陵也学那武陵金旋,引狼入室不成?”
刘度也皱起眉头:“庞主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州牧那边尚无明确指令,我等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庞季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官并非此意。只是觉得,或可遣一心腹,以探查虚实之名,前往临沅,观其动向,也好让太守与将军知己知彼。”
刘度看了看邢道荣,见他仍是满脸不以为然,便摆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议事散去,庞季回到自己府中,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内踱步。窗外细雨霏霏,打湿了庭前的芭蕉叶。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密信,这是数日前,他一位在桂阳任职的远房表亲,受马良暗中委托,辗转送至他手中的。
信中之言,并未直接劝降,而是详尽分析了天下大势,指出刘表年老,二子相争,荆州内部倾轧日甚,绝非久安之所。又言刘备乃汉室宗亲,仁德布于四海,虽暂居僻壤,然志在天下,正是豪杰效力之时。信末,马良亲笔附言,言及若庞公能助刘左将军取得零陵,他日必不失封侯之位。
庞季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他并非热血冲动的年轻人,在零陵官场多年,早已看透刘度庸懦,邢道荣跋扈,零陵看似安稳,实则如一潭死水,毫无前途。刘备的名声,他早有耳闻,如今其在武陵的作为,更显露出不凡的手腕与魄力。
“马良…马季常…”他喃喃自语,这位年轻的荆襄才俊竟也投效了刘备,看来此人确有过人之处。
正在他心绪纷乱之际,心腹管家在门外低声道:“老爷,府外有一游方郎中求见,说是从武陵来,有家传秘方,可治心疾。”
庞季心中一动:“请他到偏厅相见。”
来的郎中年纪不大,眼神灵动,举止从容,见到庞季,也不多礼,直接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刻着特殊纹路的木符,放在桌上。
庞季一看那木符,瞳孔微缩。这是他与那位桂阳表亲约定的信物。
“庞公,”那“郎中”压低声音,“马先生让在下问庞公,零陵之局,庞公可看得分明了?刘度守户之犬,邢道荣冢中枯骨,岂是能托付身家性命之人?左将军求贤若渴,庞公大才,若能相助,他日零陵太守之位,非公莫属。”
庞季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风险很大,但收益同样诱人。继续留在刘度手下,他永远只是个不受重视的主簿。
“左将军……欲如何取零陵?”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郎中”微微一笑:“左将军不欲大动干戈,生灵涂炭。只需庞公在城内为内应,提供城防图,并在关键之时,设法调开或牵制邢道荣。届时,自有办法兵不血刃,拿下泉陵。”
庞季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刘度浑浑噩噩的脸,邢道荣骄狂的背影,以及马良信中描绘的、那或许存在的、更广阔的舞台。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回去告诉马先生,庞季……愿效犬马之劳。”
“郎中”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看似装着草药的布包,实则里面是一卷绘制在细绢上的、要求庞季补充标注的泉陵城防简图,以及一小瓶用于密写传递消息的特殊药水。
“如此,庞公便是自己人了。具体事宜,马先生会再与庞公联络。”
送走“郎中”,庞季独自站在窗前,雨下得更大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无回头路。零陵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真正的暗流,已经开始汹涌。而他,不再是岸边的观潮者,已然成为了推波助澜之人。
数日后,一封加密的密信,由庞季的心腹带着,悄悄离开了泉陵城,朝着武陵临沅的方向而去。信上详细标注了泉陵城各处的兵力部署、换防时间,以及邢道荣的习惯和弱点。同时送达的,还有庞季对零陵郡内几个可争取的官员和豪强的分析名单。
临沅城外,刘备营中。马良将译解好的密信呈给刘备。
“主公,庞季已应允为内应。零陵之门,已为我等打开了一道缝隙。”
刘备看着那卷细绢,目光沉静,并无太多欣喜,只是轻轻颔首:“告诉庞主簿,他的功劳,备铭记于心。待零陵平定,必不负他。”
他转向马良:“季常,接下来,该好好谋划,如何将这缝隙,变成通衢大道了。通知云长、翼德,还有宪和,来我帐中议事。”
零陵的雨,似乎也飘到了临沅的上空,带着山雨欲来的潮湿与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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