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散尽的汶县城头,“曹”字大旗取代了残破的“公孙”旗帜,在辽东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曹操按剑立于墙垛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城内外。
城内的清理正在有序进行。曹军士卒以队为单位,分区划片,将瓦砾和尸体分别运往城外指定地点掩埋或焚烧。被俘的守军被集中看管在几处空旷的场地,由持戟的士兵严密监视。民夫队伍在军官的指挥下,从尚算完好的水井中汲水,扑灭零星的火头,同时开始清理主要街道。秩序,正在从废墟和混乱中一点点被强行重塑出来。
这一切,都按照他战前部署和战后第一时间下达的命令在进行。效率虽不及全盛时期在兖豫之时,但在远离中原的辽东,已属难得。
一种久违的、切实掌控着局面的感觉,正从脚下坚实的城墙砖石,从眼前有序运转的场景,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里,丝丝缕缕地重新渗入他的四肢百骸,汇聚于胸中。
自许都惨败,被迫归附吕布以来,他曹操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吕布不与他战场争锋,却用盐铁、用商路、用那闻所未闻的“经济战”,一点点勒紧他的咽喉。军中缺粮,府库空虚,人心浮动,昔日麾下猛将智士或散或降,剩下的也难免心存惶惑。那种空有屠龙之技,却只能困守一隅,眼睁睁看着根基被慢慢蚀空、爪牙被逐渐磨钝的憋闷与无力,远比在战场上被堂堂正正击败更加折磨人,更能摧折心志。
他曹操,何曾如此窘迫,如此……窝囊过?
但此刻,脚下这座刚刚被“地火”与刀锋征服的汶县,如同一剂强心猛药。破城的轰鸣,是打破枷锁的巨响;眼前这些俯首的俘虏和忙碌的士卒,是力量正在回归的明证。
“主公。”乐进大步登上城头,甲胄上的血污已凝成深褐色的斑块,但精神亢奋,“城内肃清完毕!缴获清点初步完成:粮秣约四万斛,箭矢八万余支,长矛刀剑各千余,完好皮甲五百副,铁甲百余领。另有钱帛若干,已封存。足够我军三月用度,且有余裕!”
曹操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这笑意在他那惯常沉凝的脸上显得尤为难得:“文谦辛苦了。破城首功,当属你与掘子军。记下所有有功将士姓名,待襄平克复,一并叙功重赏。”
他的目光转向稍后一步登城的李典。李典身上干净许多,但眉宇间带着连轴指挥的疲惫。“曼成调度有方,策应及时,使文谦无后顾之忧,此战能毕其功于一役,你居功至伟。”曹操的赞赏清晰而具体。
乐进咧嘴,抱拳道:“全赖主公用兵如神,筹划周密!”李典亦躬身:“此乃将士用命,主公运筹之功。”
曹操摆了摆手,止住二人的谦辞。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东北方向,那是襄平所在。“休整三日。第一日,各部救治伤员,修缮兵甲器械,尤其是霹雳车与云梯,需仔细检查补充。第二、三日,士卒饱食,恢复体力。三日后,辰时拔营,兵发襄平。”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楔入木板,“传令全军:拿下襄平,辽东便是我等安身立命、重振旗鼓之基!凡奋勇争先、立下功勋者,钱帛、田宅、官爵,我曹操,绝不吝惜!”
“末将领命!”乐进和李典精神大振,齐声应诺,眼中燃起的不仅是战意,更有对清晰未来的渴望。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在兖州时指挥若定、在官渡时险中求胜的曹公,那个充满自信与魄力的主心骨,正在这辽东的风沙中,一步步重新站稳。
几乎在曹操于汶县城头下令休整的同一时间,辽东郡南部,丘陵与河谷交错的地带,曹仁率领的偏师,正像一把精确的篦子,清理着公孙度势力的外围触须。
不同于汶县的高墙深池,曹仁面对的是星罗棋布的豪强坞堡和依附公孙度的小部族营地。这些据点依托地形,易守难攻,若不能提前扫清,一旦曹操主力北进襄平,它们就可能成为后方的隐患,或袭扰粮道,或收容溃兵。
此刻,一处扼守河谷要道的坞堡刚刚被攻破。堡门是被撞车反复冲击后碎裂的,墙头几处箭楼冒着黑烟。战斗短暂而激烈,堡内私兵凭借地利进行了顽强抵抗,但在曹仁部正面佯攻、侧后攀袭的配合下,防线最终还是崩溃了。
曹仁没有立刻进入堡内,他骑着马,在亲兵护卫下,缓缓绕行堡垒一周,仔细审视着防御的薄弱点、攻击造成的破坏程度,以及周边地形。他面容刚毅,神色冷峻如常,即便刚刚取得一场胜利,也无丝毫得色,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日常的、必须精确无误的任务。
副将上前禀报:“将军,堡内抵抗已止。斩首七十余级,俘获私兵及丁壮约三百人,其余妇孺皆在堡中。粮仓、武库已控制,缴获粟米约千斛,兵器甲胄若干。”
曹仁点点头,声音沉稳:“将此堡可用粮秣军械尽数装车,运往汶县方向主营。俘虏中,择其精壮且无伤残者,约百人,单独看押,稍后编入辅兵营,负责运送物资。其余俘虏及所有妇孺,发放三日口粮,即刻遣散,任其投亲靠友或自寻生路,不得滞留于此,亦不得为难。”
副将略一迟疑,低声道:“将军,此堡主人与襄平公孙度往来甚密,其族中子弟亦有在公孙度军中为将者。如此轻易遣散,是否……”
曹仁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惊恐、聚在一起的俘虏,摇了摇头:“我军远征至此,非为屠戮。主公欲定辽东,需人心归附,而非遍地仇寇。诛其首恶,夺其资粮,足以示威。若行株连,恐激得其余堡寨人人死战,反为不美。将此堡主人及其直系亲属、负隅顽抗之头目,单独羁押,送往主公处发落即可。”
他抬起头,望向北面汶县的大致方向。虽然尚未有正式战报传来,但他对曹操有着绝对的信心,那是一种历经战火锤炼、无需言语的默契。“汶县此刻,应已为主公攻克。我等动作也需加快。清理这些外围据点,非仅为歼敌,更是要廓清道路,震慑四方,使襄平成为孤城,并使主公北进之时,后方与侧翼无虞。”
副将心悦诚服,抱拳道:“将军深谋远虑,末将不及。”
“传令各部,于此地休整一个时辰,处理伤口,进食干粮。午后未时,拔营出发,目标西北二十里外的那处部族营地。斥候前出,加倍警惕。”曹仁调转马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不容置疑。
辽东旷野的风,卷着沙尘与淡淡的血腥气,吹动着曹仁身后的披风。他没有乐进那般冲锋陷阵的狂猛张扬,也不似李典调度周全的细致入微,他更像一块沉默、坚硬、扎根大地的礁石,稳稳地立在主力奔腾的洪流之侧,将所有可能影响主航道、暗藏危险的旋涡与浅滩,提前探查、清理或标示出来。
曹操的自信与锋芒,在汶县城头重新闪耀;而曹仁的坚韧、缜密与绝对的可靠,则如同这辽东看似荒凉却无比坚实的大地,成为那锋芒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尽情展露的最稳固基石。东征辽东,不仅是一场开疆拓土的军事行动,更是一剂对症的良药,正在缓慢而有效地治愈着曹氏集团因长期压抑而产生的“内伤”,让这架一度运转滞涩的战争机器,各个部件重新咬合,逐渐找回那曾令天下震颤的、低沉而有力的轰鸣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