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草原上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汉军大营中已经忙碌起来，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收缴兵器，看管俘虏。一队队乌桓俘虏被绳索捆绑着串在一起，他们的眼神中已不见昨日的凶悍，只剩下恐惧与茫然。

    赵云站在营帐前，看着一队士兵将缴获的乌桓战马赶往临时圈起的马场。这些草原马虽不及并州战马高大，但耐力极佳，是难得的良驹。

    “赵将军。”田豫从远处走来，身后跟着几名文吏，“昨夜清点完毕，共俘获乌桓战马三千七百余匹，牛羊等牲畜尚未计数。”

    赵云点头：“足够补充龙骧营与白马义从的损耗了。”

    “不止如此。”田豫示意文吏将竹简递给赵云，“我军伤亡远比预估的要少，此战可谓大获全胜。”

    赵云接过竹简，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昨夜激战，他亲身冲阵，知道战况之惨烈。能以如此代价取得这样的大胜，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是长戟与车阵的功劳。”赵云将竹简递还，“若无这些新式兵器与战术，我军步卒难以抵挡胡骑冲锋。”

    田豫深以为然：“大将军远见，令人敬佩。”

    两人正说话间，一队骑兵从远处驰来，为首的正是张合。他昨夜率部追击残敌，此刻方才回营。

    “赵将军，田将军。”张合下马行礼，脸上带着疲惫，却掩不住兴奋之色，“昨夜追击三十里，又俘获乌桓残兵八百余人，缴获战马千匹。”

    “张将军辛苦。”赵云示意亲兵给张合递上水囊，“可遇到抵抗？”

    张合接过水囊痛饮一口，抹了抹嘴：“零星抵抗，不成气候。乌桓人胆气已丧，见我军追至，大多跪地请降。”

    田豫若有所思：“看来蹋顿被擒，确实让乌桓人失去了斗志。”

    “正是。”张合点头，“不过末将发现一事，颇为蹊跷。”

    “何事？”

    张合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制令牌：“这是在追击途中，从一个乌桓千夫长身上搜出的。据他交代，这是鲜卑慕容部的信物。”

    赵云与田豫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看来鲜卑人早就与乌桓有勾结。”田豫接过令牌，仔细端详，“难怪昨日战场上，他们按兵不动。”

    赵云眼神锐利：“鲜卑使者现在何处？”

    “就在营中。”田豫道，“我让他们等候了一夜，挫挫他们的锐气。”

    “该见见了。”赵云转身，向中军大帐走去，“看看这些鲜卑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

    中军大帐内，鲜卑使者已经等候多时。见赵云与田豫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鲜卑使者慕容格，拜见两位将军。”

    赵云在主位坐下，并不说话。田豫站在他身侧，淡淡开口：“慕容使者久等了。”

    慕容格连忙道：“不敢，两位将军军务繁忙，小人等等也是应该的。”

    这位鲜卑使者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一身干净的皮裘，说着流利的汉语，显然是个经常与汉人打交道的。

    田豫单刀直入：“昨日战场上，鲜卑骑兵为何按兵不动？”

    慕容格早有准备，躬身道：“回将军，我部首领慕容莫护早就对蹋顿的狂妄自大不满。昨日见汉军威武，更是不愿与天兵为敌，故而按兵不动，以示友好。”

    “友好？”田豫冷笑一声，将那块骨制令牌扔在慕容格面前，“那这个如何解释？”

    慕容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这……这是往日与乌桓往来时所赠，并无特殊含义。”

    赵云终于开口，声音清冷：“鲜卑与乌桓勾结，意图南侵，当真以为汉军不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慕容格额角见汗，连忙跪地：“将军明鉴！我部绝无南侵之意！全是蹋顿威逼利诱，我部不得已才虚与委蛇……”

    “起来吧。”赵云打断他，“汉军不杀使者。”

    慕容格战战兢兢地起身，不敢再多言。

    田豫接过话头：“慕容部既然有心归顺，就该拿出诚意。”

    “是是是，”慕容格连连点头，“我部愿献上良马千匹，牛羊各五千头，以示诚意。”

    “不够。”田豫摇头，“鲜卑三部，为何只有慕容部前来？”

    慕容格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段部还在观望，宇文部……他们与蹋顿交情深厚，恐怕不会轻易归顺。”

    帐内一时沉默。赵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规律的声响。每一声都让慕容格的心跳加快一分。

    “告诉慕容莫护，”良久，赵云终于开口，“三日内，亲自来大营觐见。过期不至，视同宣战。”

    慕容格浑身一颤：“这……我部首领年事已高，恐怕……”

    “那是你们的事。”赵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慕容格，“汉军不惧再战。”

    慕容格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大帐。

    ——

    待使者离去，田豫才轻声道：“赵将军，逼得太紧，恐怕适得其反。”

    赵云走到帐前，望着远方草原：“北疆胡人，畏威而不怀德。今日大胜，正该乘胜立威。若此时示弱，反而让他们心生轻视。”

    田豫若有所思：“将军所言极是。只是鲜卑三部，态度各异，恐怕需要区别对待。”

    “慕容部既然率先来降，可以优待，以为表率。段部观望，就让他们看看归顺的好处。至于宇文部……”赵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若他们执意与汉军为敌，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田豫点头：“分化瓦解，正是上策。不过当务之急，是处置眼前的俘虏与战利品。”

    两人走出大帐，向俘虏营走去。

    营地里，数千乌桓俘虏被分别看管着。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衣衫褴褛，面带饥色，与昨日冲锋陷阵时的凶悍模样判若两人。

    “这些俘虏，赵将军打算如何处置？”田豫问道。

    赵云的目光扫过俘虏群：“精壮者编入辅兵，老弱妇孺发放口粮，让他们返回部落。”

    田豫有些意外：“全部放回？”

    “不，”赵云摇头，“将各部首领及其亲信单独关押，送往宛城。其余人，愿意归顺的，可以加入汉军；不愿的，放他们回去。”

    “将军仁慈。”田豫道，“只是这些人回到草原，他日会不会再次作乱？”

    赵云停下脚步，看着田豫：“胡人为何南侵？”

    田豫想了想：“因为贪图汉地的财富，因为生性凶残……”

    “因为活不下去。”赵云打断他，“草原上的冬天，一场白灾就能让一个部落饿死大半。他们南下抢劫，很多时候只是为了活下去。”

    田豫沉默。他在北疆多年，自然知道草原生活的艰辛。

    “大将军说过，要让胡人不南侵，就要让他们有活下去的希望。”赵云继续道，“开放边市，用茶叶、布匹、铁器交换他们的牛羊；准许他们在水草丰美时南下放牧；招募胡人勇士加入汉军，给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

    田豫眼中闪过明悟：“如此，他们为害边疆，反倒不如归顺汉朝来得有利可图。”

    “正是。”赵云点头，“刀剑可以让他们畏惧，但利益才能让他们真心归顺。”

    两人走到俘虏营的一角，这里关押着乌桓各部的首领。见到赵云走来，这些昨日还威风凛凛的部落首领们纷纷跪地，以额触地。

    “告诉他们，”赵云对通译道，“汉军不杀降卒。愿意归顺的，可以保留部落，但必须听从汉朝号令。不愿归顺的，也可以离开，但若再与汉军为敌，定斩不饶。”

    通译将赵云的话翻译成乌桓语，俘虏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一个年长的乌桓首领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语问道：“将军……说话算数？”

    赵云看着他：“汉军统帅，一言九鼎。”

    那首领犹豫片刻，终于俯首：“我愿意归顺。”

    有人带头，其他首领也纷纷表态愿意归顺。只有少数几人低头不语，显然还在犹豫。

    “不急，”赵云道，“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

    说完，他转身离开俘虏营。田豫跟在身后，轻声道：“将军恩威并施，想必很快就能平定乌桓各部。”

    赵云却没有丝毫轻松之色：“平定乌桓只是第一步。鲜卑、匈奴，草原上的敌人还很多。北疆的长治久安，任重道远。”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草原。经历了昨日的血战，这片土地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和平。但赵云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仍在涌动。

    “传令各部，加强戒备，防止胡人夜袭。”他吩咐道，“另外，派人密切监视鲜卑三部的动向。”

    “是。”田豫领命，却又忍不住问道，“将军认为，慕容莫护会亲自来降吗？”

    赵云望着远方天地交界处，目光深邃：“他会来的。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晨风中，汉军大营的旗帜猎猎作响。那面绣着“汉”字的大纛，在草原上迎风飘扬，宣示着这片土地的新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