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襄平城。
夏日的暑气被渤海吹来的咸风中和,少了几分内地的闷热,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战争结束后的肃杀与新生事物破土而出的躁动。原公孙度的府邸,如今已成了镇东将军、青州牧曹操临时的行辕。
曹操并未端坐于正堂,而是在偏厅的书房中,面前摊开着数卷竹简,既有辽东各地的户籍田亩图册,也有曹昂近日呈报上来的《辽东安民垦殖疏》初稿。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目光沉凝,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脚步声响起,乐进与李典联袂而入,两人甲胄在身,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城外军营回来。
“主公,辽东南部残余的公孙度势力已基本肃清,缴获兵甲、粮草若干。”乐进声音洪亮,带着征战后的疲惫与满足,“襄平左近,也已安排士卒轮流屯垦,修补城防。”
曹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文谦(乐进字)辛苦。曼成(李典字),军中士气如何?”
李典拱手,沉稳答道:“回主公,将士们初时对久驻辽东颇有微词,但见襄平富庶,主公又厚加赏赐,且……且大公子推行新政,颇有章法,军中怨言已渐平息。”他提到曹昂时,语气略显复杂。
曹操“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将案几上曹昂的那份奏疏往前推了推:“你们都看看,子修(曹昂字)的方略。”
乐进识字不多,李典则接过细看。奏疏中,曹昂详细阐述了在辽东推行“安抚诸族、移民屯田、兴教化”的三策,提出要设立示范农庄引导胡汉百姓学习先进农耕技术,开放边市促进贸易,甚至奏请设立官学,招收胡人贵族子弟入学,以行“渐习华风”之策。
乐进听得有些茫然,嘟囔道:“大公子心肠未免太软。这些胡人,畏威而不怀德,打服了便是,何必如此麻烦?还有那些公孙度的旧部,依我看,就该……”
“就该如何?”曹操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尽数屠戮?然后呢?让这辽东千里之地,永为边患,需我辈年年征伐,空耗钱粮兵力?”
乐进被问得一窒,讷讷不敢言。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襄平城略显杂乱但充满生机的街景。“吕布要的,不是一个被打烂、充满仇恨的辽东。他要的,是一个能提供战马、皮毛、药材,乃至未来可能作为跳板的稳固后方。子修之策,看似怀柔,实则……是最高效的征服。”
他转过身,看着两位心腹爱将,语气深沉:“武力征服,如同劈柴,利刃之下,木屑纷飞。而子修所为,如同引水浸木,看似缓慢,却能从根本上改变其质地,使其为我所用。你等可知,北疆赵云、田豫,如今在漠南,行的亦是此策?筑城、屯田、通商、教化四管齐下。此乃大势,非独子修之见,实乃吕布定下的方略。”
李典若有所思:“主公之意是,大将军……志在从根本上解决边患,而非一时之胜负?”
“不错。”曹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个宛城身影的复杂情绪,有忌惮,有佩服,也有一丝不甘。“其眼光之长远,布局之深远,确非常人可及。我等昔日,只知争霸中原,何曾将漠南、辽东这等‘化外之地’,真正视为可经营之国土?”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在那份奏疏上:“既然大势如此,子修之策又符合吕布之意,那我等便全力助他推行。文谦,你部在屯垦之余,需负责维持地方秩序,剿灭任何敢于袭击农庄、边市的匪类,无论是汉是胡,一律格杀!此为子修怀柔之基石,无铁血手腕,怀柔便是空中楼阁。”
“末将明白!”乐进肃然领命。
“曼成,你心思缜密,协助子修厘清辽东户籍,甄别公孙度旧部中可用的官吏,稳定地方行政。同时,严密监视乌桓、鲜卑动向,尤其是与漠南赵云部联络,确保北疆情报畅通。”
“诺!”李典躬身应下。
安排完军事,曹操沉默片刻,又道:“子修年轻,虽有想法,但威望不足,行事或有理想之处。你二人既是他的叔辈,亦是军中宿将,需从旁提点,但……莫要过多掣肘。有些跟头,总要他自己摔过,才知疼痛。”这话语中,透出一位父亲对儿子既支持又担忧的复杂情感。
“末将等必当尽心辅佐大公子!”乐进、李典齐声道。
就在这时,门外亲卫通报:“启禀主公,大公子求见。”
“让他进来。”
曹昂快步走入书房,他比在宛城时黑瘦了些,但眼神更加明亮坚定,一身太守官服穿得一丝不苟。他先向曹操行礼,又向乐进、李典见礼。
“父亲,乐叔,李叔。”曹昂声音清朗,“孩儿已初步选定弱洛水下游一处地方,筹建首个‘示范农庄’。并已与几位愿意内附的乌桓小帅谈妥,开放城东一处场地作为边市,由官府管理,公平交易。只是……官学一事,阻力颇大,本地士绅多不愿与胡酋子弟同席。”
曹操看着儿子,心中百感交集。曾几何时,这个需要他庇护的青年,如今已能独当一面,推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方略。他支持儿子,是因为他看清了这是吕布想要的,也是未来统治这些新附之地的必然走向。但内心深处,那个“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枭雄,是否真的完全认同这种略显“天真”的怀柔?或许,他只是将其视为一种更高效、更符合当前利益的统治工具。
“做得不错。”曹操压下心中复杂的思绪,语气平静,“农庄、边市,放手去做。官学之事,不急于一时的。待你站稳脚跟,手握实权,恩威并施之下,由不得他们不答应。”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命文谦、曼成从旁协助你,若有不开眼的,无论是谁,皆可依法处置,不必顾忌。”
这话既是给曹昂撑腰,也是再次向乐进、李典强调了他的态度。
“谢父亲!”曹昂脸上露出振奋之色。
看着儿子告退的背影,曹操久久不语。乐进、李典也识趣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曹操踱步到辽东地图前,目光从襄平移向南方,越过渤海,似乎看到了青州,看到了中原,最终定格在南方的宛城。
“吕布啊吕布……”他低声自语,“你将我置于此地,用我之能,为你拓土,又以我之子,行你之政。是信任?是制衡?还是……彻底的利用?”
他清楚,自己这镇东将军、青州牧的地位,建立在吕布的绝对权威之下。他支持曹昂,既是为曹氏未来铺路,又何尝不是在向宛城表明自己的“顺从”与“有用”?
辽东的风,带着海腥与泥土的气息吹入书房。曹操知道,他不再是那个逐鹿中原的霸主,他成了新朝开拓边疆的利刃。而他的儿子,则代表着未来治理这片土地的新思维。这对父子,在吕布构建的宏大棋局中,找到了自己新的位置,既是棋子,也在试图成为更重要的棋手。未来的路,依旧漫长而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