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蒯越府邸的偏院书房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司马懿放下手中那份刚刚由心腹送来的、墨迹未干的密报，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宛城讯，诸葛亮，号卧龙，已受吕布拜为军师中郎将，总领律政、天工二院筹备，秩比二千石，入城仪同九卿。”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轻薄的纸笺捏出深深的褶皱。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深潭，但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却似有黑色的火焰在无声地燃烧。

    “诸葛亮……卧龙……”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股混杂着嫉妒、屈辱、以及一种被命运嘲弄的荒谬感，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冷静。

    他，河内司马懿，名门之后，自诩才智不输于人，却连一个展示的机会都未曾得到，便被那位大将军朱笔一挥，打上“永不录用”的烙印，如同丢弃一件瑕疵的器物。而这个隐居隆中的诸葛亮，竟能让吕布亲自登山，以重礼相聘，一出山便赋予如此显赫的权位，参与帝国核心的构建！

    凭什么？

    就因他吕布看诸葛亮“顺眼”，看自己“不顺眼”？

    这不公的待遇，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入他的心底。昔日那个鲜红的“叉”，此刻仿佛在眼前放大，灼烧着他的尊严。

    他缓缓踱到窗边，望向北方宛城的方向。那座城池，如今不仅汇聚了雄兵猛将，更拥有了贾诩、郭嘉、徐庶，现在又加上了诸葛亮！这个谋士集团的阵容，已然豪华到令人绝望。吕布的根基，已不再是简单的军事强权，而是正在形成一个**兼具武力、谋略、技术乃至文化号召力的、近乎完美的统治机器**。

    “此非人力可敌……”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在这样碾压性的优势面前，任何在旧体系框架内的挣扎，无论是辅佐刘表，还是投靠孙策，都不过是延缓败亡罢了。刘表暮气沉沉，内部倾轧；孙策虽锐，然格局已显，且江东士族排外，自己一个北人，难以真正融入核心。

    那么，天下虽大，还有他司马懿的容身之处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武陵”、“零陵”的、狭小而又不起眼的区域。刘备！

    那封匿名信，是他投下的一颗问路石。他在试探，试探这位屡败屡战的“刘皇叔”，是否还有一丝枭雄的潜质，是否值得他这柄绝世凶器，去进行一场惊天豪赌。

    此前，他仍在犹豫。刘备太弱了，弱到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吕布或孙策顺手捻灭。投靠他，风险太大。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诸葛亮的出山，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将改变所有旁观者的命运。吕布得此大贤，南方战略的推进速度必将大大加快！他司马懿，没有时间再等待，再观望了！

    “吕布……你既视我如敝履，将我逼至绝境……”司马懿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狰狞的弧度，那是一种被彻底激发出凶性的表情，“那我便让你看看，你所抛弃的，究竟是一柄怎样的利刃！你要立万世之秩序，我偏要在这秩序诞生之前，为你制造最大的麻烦！”

    他的思路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刘备，就是他现在唯一，也是最佳的选择！

    为什么？

    第一，刘备弱小，所以迫切需要他。在刘备那里，他不会是锦上添花的众多谋士之一，而是雪中送炭的唯一核心！他将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和施展空间。

    第二，刘备有潜力。有关羽、张飞这等万人敌誓死相随，有“汉室宗亲”的政治招牌，更有一种屡挫屡战的韧性。他所欠缺的，正是一个能为他制定高明战略、使用非常手段的“大脑”。

    第三，地理位置。刘备困守荆南，看似死地，但何尝不是一颗可以撬动整个南方格局的棋子？若能助刘备夺取荆南，乃至西进图谋益州……届时，手握益州天险，整合荆襄资源，未必不能与北方的吕布、东方的孙策，形成鼎足之势！

    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但一旦走通，回报也将是无可估量的。他将不再是任何人的臣属，而是与诸葛亮一样，成为一个强大势力的奠基者之一！

    “更重要的是……”司马懿眼中闪烁着极致冷静的光芒，“唯有辅佐最弱小的刘备，去对抗最强大的吕布，并将其逼入困境，才能最彻底地证明我司马懿的价值！才能最痛快地洗刷你吕布带给我的耻辱！”

    风险？他司马懿何时怕过风险？他享受的，正是在刀尖上跳舞，于绝境中博取那一线生机的过程！

    决心已定，再无犹豫。

    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素帛。这一次，他没有匿名。他以极其工整、带着一种内敛锋芒的笔迹，写下了一封给刘备的信。内容依旧简洁，却与上次截然不同：

    “汉左将军、宜城亭侯刘皇叔麾下：前书冒昧，试探之举，望公海涵。今闻卧龙已入宛城，北风将骤，南土倾危在即。公欲守仁义而待毙乎？抑或持利器以争衡乎？懿，不才，愿献拙策，为公开拓荆南，西向以图根本。若公不弃，请于武陵临沅城外三十里落雁坡一会，勿带从者过三。河内司马懿，敬上。”

    写罢，他用一枚普通的玉石私章盖上印，小心封好。

    “来人。”他低声唤来那名绝对忠诚的心腹家仆。

    “主人。”

    “将此信，务必亲手送至武陵刘备手中。告诉他，三日后，落雁坡，我等他。成败……在此一举。”司马懿的声音平静无波，但家仆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决绝。

    家仆领命，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退去。

    司马懿独自立于书房中央，窗外是襄阳沉沉的暮色。他知道，自己刚刚推开了一扇命运之门，门后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群星之巅。

    他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也选择了最能证明自己价值的一条路。冢虎，已择木而行，其目标，直指北方那头正在逐渐成形的巨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