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之地,山峦起伏,深秋的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寒意。临沅城西三十里,有一处名曰“落雁坡”的所在,地势略高,可俯瞰周遭数里,坡上怪石嶙峋,枯草遍野,唯有一株虬枝盘错的老松屹立坡顶,平添几分孤峭苍凉。
刘备只带了关羽、简雍二人,依约而至。关羽一身绿袍,赤面长髯,丹凤眼微阖,一手始终按在青龙偃月刀的刀柄之上,气息沉凝如山。简雍则目光敏锐,不断扫视着四周环境。刘备本人,则穿着半旧的戎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披风,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按捺的期待与审慎。
他们抵达坡顶老松下时,那里已有一人背对他们,负手而立,正眺望着北方。其人身材颀长,穿着普通的青灰色文士衫,但仅仅是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之感。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面容年轻,算不上英俊,但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人心。他的目光先在关羽那慑人的气势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落在刘备脸上,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
“河内司马懿,见过刘皇叔。”
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刘备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还礼:“司马先生多礼了。备,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甚。”他仔细打量着对方,这就是那封匿名信的撰写者,这就是那个被吕布朱笔打叉、却敢只身前来相会的人。
关羽冷哼一声,声如闷雷:“藏头露尾之辈,前番书信,是何用意?”
司马懿面对关羽的威压,神色不变,淡然道:“关将军勇冠三军,天下皆知。前番书信,不过是投石问路,看看名满天下的刘皇叔,是甘于受人摆布,困守待毙,还是真有吞吐天地之志。若皇叔连那等逆耳之言都容不下,懿今日,也不会在此了。”
这话既回答了关羽,又将问题抛回给了刘备。
刘备抬手,止住欲要再言的关羽,看着司马懿,沉声道:“先生信中所言,字字如锤,敲在备之心头。困守荆南,确为死路。然,先生所指‘它方’,西蜀之路,被张鲁所阻,刘季玉虽暗弱,亦非易与之辈。备,兵微将寡,纵有此心,又该如何行之?还请先生明示。”
他没有绕圈子,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这也是他对司马懿能力的第一次考校。
司马懿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似乎对刘备的直白颇为满意。他走到老松之下的一块平整青石旁,随手捡起几块石子,置于石上。
“皇叔请看。”他指着石子,“此乃刘璋之益州,看似稳固,实则内忧外患。其与汉中张鲁,有杀母之仇,此乃外患,亦是皇叔之机。”他挪动一块石子,代表张鲁。
“益州内部,东州士(随刘焉入蜀者)与本土士族矛盾日深,刘璋暗弱,难以调和。此乃内忧,可为皇叔所用。”他又点出几处。
“皇叔欲入蜀,强攻绝无可能。唯有……借势而入,鸠占鹊巢。”司马懿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磁性。
“如何借势?”刘备追问。
“第一步,固本扎根。”司马懿手指点向代表武陵、零陵的石子,“零陵刘度,庸碌之辈,邢道荣,匹夫之勇。皇叔可明面继续施压,暗地里,联络零陵内部对刘度不满之势力,许以重利,里应外合,速取零陵!取得零陵后,整合武陵、零陵之力,安抚蛮部沙摩柯,使其成为皇叔南征北战之助力。如此,皇叔方有图谋益州之基本盘与后路。”
“第二步,制造契机。”司马懿的目光变得幽深,“刘璋与张鲁,仇恨似海。皇叔可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入汉中见张鲁,不必劝其归附,只陈说利害,言刘璋欲联合吕布或孙策图谋汉中。张鲁惊惧之下,必加强戒备,甚至可能主动挑衅刘璋。届时,刘璋无力独自应对张鲁,放眼四周,能助他者,唯有近在荆南、同属‘汉室宗亲’且与吕布、孙策皆无瓜葛的皇叔您!”
关羽丹凤眼睁开,精光闪烁。简雍也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第三步,应邀入蜀。”司马懿手指重重一点,“待刘璋求救之使者至,皇叔便可提一旅之师,以援助同宗、共抗张鲁之名,光明正大,开进益州!入蜀之后,皇叔切记,初期定要兢兢业业,助刘璋抵御张鲁,广施恩惠,收揽巴蜀民心。待根基稳固,军权在握,再……”
他没有说下去,但石桌上那代表着刘璋的石子,已被他看似无意地拂落在地。
一番论述,将一条看似不可能的绝路,勾勒出一条清晰可见、步步杀机的险途!其思路之刁钻,对人心把握之精准,令刘备背后微微沁出冷汗,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先生之策……果然……非同凡响。”刘备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司马懿。此计虽妙,却处处透着权谋与算计,与他平日所行之道,颇有出入。
司马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平静道:“皇叔欲行王道,然身处狼群,无爪牙之利,何以自保?何以济世?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吕布得诸葛亮,如虎添翼,南下之日不远。皇叔若再犹豫,待其稳定荆州,西进之路断绝,则唯有坐以待毙,或沦为阶下之囚。届时,空有仁义,又能如何?”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刘备摇摆不定的天平上。他想到了诸葛亮的出山,想到了吕布日益庞大的势力,想到了自己颠沛流离的半生。
他沉默良久,目光扫过关羽和简雍,最终,再次定格在司马懿脸上,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先生大才,备已知之。然,备心中仍有一问,望先生坦诚相告。先生何以选中备这飘萍无根之人?又欲在备这里,得到什么?”
这是摊牌,是询问动机,也是决定是否接纳的最终考验。
司马懿迎上刘备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他的眼神深处,那压抑已久的屈辱与野心,终于在此刻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使得他整个人仿佛一柄骤然出鞘三分的古剑,寒光凛冽。
“因为吕布有眼无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恨意与决绝,“他将我司马懿视若敝履,朱笔一挥,断我前程。而我,要向他证明,他错了,错得离谱!”
“我选中皇叔,正因为皇叔弱小,正因为皇叔身处绝境!唯有辅佐皇叔,从这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击败他吕布麾下那些所谓的谋臣良将,最终站在他面前,才能最痛快地雪耻!才能最彻底地证明我司马懿的价值!”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平复,但眼中的火焰未熄:“至于懿所欲求……非爵位,非虚名。懿所求者,乃知遇之恩,乃施展平生所学之平台,乃……与那卧龙诸葛亮,一较高下之机会!”
话音落下,落雁坡上,一片寂静。唯有秋风掠过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刘备深深地望着眼前这个毫不掩饰其野心与报复心的年轻人,心中波涛汹涌。这是一柄绝世凶器,能助他劈开前路荆棘,却也随时可能反噬其身。
但,他还有得选吗?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刘备缓缓抬起手,向着司马懿,郑重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平等而非招揽的姿态。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这荒坡之上清晰地传开:
“前路艰险,九死一生。备,愿与先生同行,共闯此路!望先生,助我!”
司马懿看着刘备伸出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最终,他亦伸出手,与刘备的手紧紧一握。
“司马懿,拜见主公!”
这一拜,非为汉室,非为仁义,只为雪耻,为证明,为那波澜壮阔的未来,投下了最沉重、也最不可预测的注码。
北地卧龙已腾空,荆南冢虎终出柙。天下的棋局,因这两人的携手,骤然变得扑朔迷离,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