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如纱,尚未完全散尽。诸葛亮已悄然立于他在宛城官邸的庭院中。他身着一袭素色儒袍,并未佩戴吕布新赐的军师中郎将印绶,仅如寻常士子般,带着一名捧书箧的年轻书童,缓步迈出了府门。
他没有选择车马仪仗,也未通知任何官府僚属。此行目的,非为宣示权威,而是为了“看”,看这北方霸主权力核心之地的真实肌理。
街道已在晨曦中苏醒。青石板路被洒扫得干净,两侧店铺陆续卸下门板,灶火烟气与早点摊贩的香气混杂,升腾起一片人间烟火。人流渐密,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各安其业,面上少见乱世常见的惶惑与菜色,多是带着一种专注于营生的平静。诸葛亮目光扫过,注意到往来行人中,不乏身着短打、步履匆匆的工匠模样之人,其方向多朝着城西那片新辟的广阔区域——格物院所在。
他并未直接前往格物院正门,而是在其外围墙垣边缓步而行。墙内传来规律的金属敲击声、锯木声,以及时而响起的、带着并州或凉州口音的呼喝指令。几辆满载着原木和黑色矿石的牛车,在持戟兵士的查验下,依序从侧门驶入。车辆沉重,在石板上留下深深辙印,却并无拥堵,一切井然。墙角处,有数名更夫模样的老者,正与两名穿着格物院标识短褐的年轻人交谈,似在汇报昨夜各处水井、火烛的巡查情况。年轻人认真记录,偶尔发问,态度谦和。
“先生,听闻这格物院内,能造飞石破城的‘破城礌’,还有不惧风浪的新船,可是真的?”书童按捺不住好奇,低声问道。
诸葛亮羽扇轻摇,未置可否,只淡淡道:“耳听为虚,眼见亦未必为实。然观其物料流转之序,人员进出之规,可知其内并非虚耗钱粮之地。”
他转而折向城南,那里是宛城最繁华的市集所在。尚未走近,一股浓郁独特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抬头望去,一座三层木楼门前车马簇簇,匾额上“吕氏暖锅”四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虽未至午时,店内已是人声隐隐,门外尚有数人等候。诸葛亮驻足片刻,观察进出之人,既有锦衣华服的商贾士人,亦有看似军中休沐的武人,甚至还有几个风尘仆仆、操着外地口音的客商,在门前与伙计熟稔地打着招呼。
“这暖锅之利,怕是不下于盐铁。”书童咋舌。
“利在其表,用在其里。”诸葛亮目光深邃,“汇聚三教九流,往来南北消息,此处……岂止是酒楼。”他看见对面街角,一名看似闲坐的货郎,目光却不时扫过暖锅店门口,手指在货担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某种节奏。
步入市集核心,喧嚣声浪涌来。叫卖声、议价声、骡马嘶鸣声混杂。诸葛亮在一个专卖“玉盐”、“玉皂”的官营铺面前停下。铺面敞亮,货品摆放整齐,价格用朱笔清楚地写在木牌上。几个寻常妇人正在购买,与伙计言语间,对价格并无太多怨言,反而讨论着哪种皂角洗濯更净,哪种盐粒更细白。
“听闻这玉盐出自河东,昔日董卓……唉,如今倒是便宜了。”一个老丈絮叨着。
伙计笑着接话:“老丈,如今是朝廷的盐,大将军的盐,品质如一,价格平稳,可是好事?”
“是极是极,总好过以往掺杂泥沙,价还忽高忽低。”
诸葛亮静静听着,又走到一处私人粮铺前,询问米价。掌柜的见他气度不凡,答得仔细,末了还补充一句:“客官放心,如今南阳地界,粮价有官府平准仓调控,奸商抬不了价。只要北边不打大仗,这饭食总是安稳的。”
“北边……不打大仗……”诸葛亮心中默念,吕布“暂缓南征”,“北扫东略”之策,竟已如此深入地影响到这市井小民的生活预期。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市集口的一面告示墙上。墙上贴着数张安民告示与律法条文。一张是新颁布的《军功授田细则》,条文清晰,赏罚分明;一张是关于严禁夜间酗酒斗殴的禁令,违者处罚写得明白;还有一张则是招募识文断字者赴各郡县担任文书吏员的招贤榜,条件与待遇列得详细。围着观看的人群中,偶有低声议论,却无人敢上前撕毁或涂抹。
诸葛亮走近细看那律法条文,其文辞精准,逻辑严密,几乎不见模糊两可之处。他注意到落款处,除了司空、太尉等府衙用印,竟还有一行小字“律政院筹备司咨议”,心中不由一动。这“律政院”,正是吕布委任他筹备的机构之一。
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诸葛亮回到官邸书房,窗外已是万家灯火。他没有立刻点燃烛火,而是在渐暗的暮色中静坐,白日所见所闻,如流水般在脑中回放。
干净有序的街道,高效运转的格物院,信息汇聚的酒楼,物价稳定的市场,法令严明的告示,还有那些面色平静、对生活似乎抱有期待的百姓……这一切,与他昔日游历所见之中原各州郡的破败、混乱、民不聊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吕布其人,霸道与王道交织,更掺入了某种他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名为“法理”与“格物”的东西。他并非简单地掠夺与征服,而是在尝试构建一种新的秩序。这种秩序,依靠的不仅是军队的强悍和权术的运用,还有技术的革新、经济的掌控和律法的严密。
他起身,走到案前,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磨墨展简。狼毫笔尖饱蘸浓墨,在光滑的竹简上缓缓写下八个篆字:
“根基已固,枝叶未丰。”
根基,指的是吕布已拥有的强大军事、稳固地盘、财政来源和技术优势。枝叶,则是将这优势转化为一套能自行运转、垂范后世、真正一统天下的完整体系。这套体系,需要更精密的律法,更高效的官僚机器,更深入人心的教化,以及平衡各方利益的智慧。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案头那两卷吕布亲授的书册上——《格物初探》与《新政纲要》。前者阐述的是改造物质世界的方法,后者勾勒的是管理人间社会的蓝图。
终于,他抬手,点亮了书案上的油灯。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室内的黑暗。他拿起《格物初探》,翻开第一页,神色专注而沉静。
灯火摇曳,映照着卧龙先生清癯的面容,也映照着竹简上那八个似乎预示着未来波澜壮阔事业的字迹。宛城的第一日观察,结束于这无声的阅读与思考之中。对于这座城池及其主人,他已有了初步的评判,而未来的道路,也在这静夜灯火下,悄然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