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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北疆新风(上)
    漠南的风,带着草屑与尘土的气息,掠过新筑的镇北堡土黄色城墙。城头,“田”字将旗与“汉”字大旗在干燥的空气中猎猎作响。度辽将军田豫按着腰间佩剑,行走在墙垛之间,目光沉静地扫过堡外那片广袤而略显寂寥的草原。

    几骑快马自远方奔来,马蹄踏碎清晨的宁静,扬起一道烟尘。那是前来归附的小部落头人,带着敬畏与几分忐忑,在汉军骑士的引导下进入堡内。类似的场景,近月以来已是常态。

    堡内校场旁,临时设了接见处。田豫端坐于胡凳上,身后站着两名文吏,案几上摆放着登记名册、赏赐物资清单,以及一幅粗略绘制的漠南草场分布图。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名叫“秃发兀”的鲜卑小帅,所属部落不过百余帐,在之前的大战中侥幸未被碾碎,此刻只为求存。他匍匐在地,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鲜卑语,表达着对天朝将军的臣服。

    田豫面色平静,抬手示意他起身。一名通译上前,详细询问部落人口、牲畜数量、原游牧范围。秃发兀一一作答,目光不时瞟向旁边木架上堆叠的崭新布匹和用陶罐封装的茶叶。

    “按大将军令,归义者,赐布两匹,茶一罐。”田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尔部暂划于敖包水以西三十里草场放牧,不得擅自逾越,需按时登记人口变动,听从征调。”

    通译大声将话转述。秃发兀脸上露出感激神色,连连叩首,身后随从也忙不迭地跟着行礼。文吏迅速在名册上记录,另一名军士则将赏赐物品交付到秃发兀颤抖的手中。

    “下一个。”田豫淡淡道。

    一上午,接连处理了四五个这样的小部落。过程大同小异,登记,划地,赏赐,申明规矩。田豫处理得有条不紊,既不过分亲热,也无刻意威压,一切依律令章程而行。他深知,对于这些刚刚被打服不久的胡人,过于宽纵会使其骄横,过分严苛则可能逼其铤而走险,唯有这不偏不倚、清晰明确的法度,才能逐渐将其纳入掌控。

    日头渐高,堡内飘起炊烟。就在田豫准备暂歇时,一阵格外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背插赤色令旗的驿卒,在堡门守军验过符节后,直奔田豫而来。

    “将军!宛城六百里加急,大将军密令!”驿卒风尘仆仆,双手呈上一枚封着火漆的竹筒。

    田豫神色一凝,挥手让左右暂退,亲自验看火漆无误后,方才拆开。竹筒内是数卷质地优良的纸张,上面以工整的隶书写满了字迹。他展开细读,目光随着字句移动,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变得深沉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这并非他预想中的军事指令,而是一份详尽的《抚边安民、促进胡汉交融新策纲要》。内容之细致,考量之周全,远超乎他以往所见的任何安边方略。

    他尤其注意到其中几条:

    “……凡我军中士卒,什长以上,或斩首立功者,愿娶归附胡女为妻者,由官府赐羊五十头,授边郡荒地五十亩为永业田,助其安家。前百对成婚者,另赐‘开拓家庭’荣誉匾额,免三年田赋……”

    “……边郡之地,无论胡汉户籍,新生子嗣,即刻登记入册。前三百名婴孩之家,免一年口赋或赏等价布帛、粮食。此等子女,及龄后,可优先入边郡官学启蒙,或择优入选‘龙骧营’辅兵……”

    “……胡民愿弃牧从耕,参与军屯民屯者,除依例分成交纳外,另按其出工、垦荒亩数计‘工分’,此工分可于官市兑换铁犁、锄头、盐引等物,积攒足够者,可申请移居内地郡县,编户齐民……”

    此外,还有鼓励胡人子弟入学、选拔胡人勇壮加入边军辅兵、规范边市交易、派遣汉人工匠传授耕作技艺等多项条款。

    田豫放下命令,久久不语。他起身,再次走到城墙边,眺望着远方星星点点的胡人毡帐。这份新策,不再是简单的军事威慑或经济羁縻,而是试图从血缘、文化、经济根基上,将胡人逐步融入汉家体系。手段怀柔,其志却远,其心也巨。

    “去请赵将军、张将军过来议事。”他沉声对亲兵吩咐道。

    不多时,翊军将军赵云与度辽将军张合先后到来。赵云白袍银甲,风采依旧,张合则面色沉毅,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审慎。

    田豫将宛城来的命令递给二人传阅。

    赵云看完,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赞道:“大将军此策,可谓老成谋国。以通婚固血缘,以奖励促生产,以教化移风俗,若行之得法,漠南可渐成乐土,不复为边患之源。尤其这优先入学、入选龙骧营之条,可谓给了胡人上升之阶,能收其菁英之心。”

    张合却微微皱眉,沉吟道:“策略确是高明。然胡人狼性难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此厚待,恐其贪得无厌,反生骄纵。再者,军中将士与胡女通婚,日久难免沾染胡俗,于军心士气,未必是福。还有这移居内地……若胡人大量内迁,与汉民杂处,一旦有变,如何制之?”

    田豫听着两位大将的意见,心中了然。赵云更看重长远融合与人心向背,而张合则基于以往与胡人交战的经验,对其忠诚度抱有根深蒂固的怀疑。

    “二位将军所言,皆有道理。”田豫缓缓开口,“大将军此策,非是怯懦退让,实是以攻为守。昔日武帝徒民实边,乃是以汉融胡。今日大将军,反其道而行,引胡入汉,其魄力更大。至于张将军所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的命令,“章程之中已有防范。通婚者,需背景清白,由官府作保;入选龙骧营辅兵者,需有部落头人连带担保;内迁者,更是千挑万选,分散安置。再者,我军锋之利,经此一战,彼等心胆已寒,短期之内,岂敢再生异心?”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在那份纲要上:“此乃大将军定策,吾等只需思量如何推行。某意,先在镇北堡周边,择那最为顺从、与汉民已有往来的几个部落试行。如秃发兀、慕容格下属几个小邑落。由他们先行,以观后效,若有差池,亦可及时调整,不致酿成大患。”

    赵云点头称善:“稳妥之举。”

    张合见田豫决心已定,且考虑周详,便也不再反对,拱手道:“末将遵令。只是这具体遴选、监督之事,需格外谨慎。”

    “自然。”田豫颔首,随即对候命的文吏吩咐道:“即刻将新政要点,誊抄译写,分发至各归附部落头人处,令其知晓。同时,在堡内张榜公告,晓谕军民。具体施行细则,由你等尽快拟定呈报。”

    文吏领命,匆匆而去。

    田豫再次望向窗外,草原辽阔,天际云卷云舒。这纸来自宛城的新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必将在这片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土地上,激起层层涟漪。而能否将这涟漪化为滋养边疆的活水,则需要他,以及赵云、张合,乃至每一个驻守于此的汉家将士,付出更多的耐心与智慧。风依旧在吹,却似乎带来了一丝与往日不同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