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发部的营地散落在敖包水支流旁的草场上,牛羊稀疏,毡帐陈旧,显出战败归附后的窘迫。小首领骨力干蹲在自家帐外,手里攥着一块汉军分发的、硬得能硌牙的干粮,目光却不时瞟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属于他叔叔秃发兀的毡帐。几名汉人官吏刚刚进去,带着厚厚的册子和那个总是面带微笑、却眼神锐利的通译。
帐内,气氛凝重而微妙。汉军通译——一位姓陈的瘦削文士,正用流利的鲜卑语,再次向秃发兀及几位族老解释“先锋通婚”与“育才奖励”的细节。他话语清晰,条理分明,将官府的赏赐和荣誉描绘得极具吸引力,同时也毫不避讳地说明了要求——女子需自愿,婚后需习汉话、从汉俗,子女入汉籍。
“……骨力干家的朵兰,年岁相当,手脚勤快,模样也周正,”陈通译微笑着,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若能与一位汉军勇士结亲,不仅她本人未来衣食无忧,骨力干家可得五十头羊,部落也能多分到一片好草场,更能得到田将军的另眼相看。这可是头一批的荣耀啊。”
骨力干在帐外竖着耳朵听,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朵兰是他的妹妹,刚满十八岁,像草原上的萨日朗花一样鲜活。五十头羊!那足以让他的家族在这个冬天好过很多,甚至能换几把梦寐以求的汉家铁犁。可是……把朵兰嫁给一个陌生的、可能手上还沾着胡人鲜血的汉人?他想起战场上汉军铁骑冲锋时那令人胆寒的气势,不由打了个冷颤。荣耀?还是……屈辱?
与此同时,在镇北堡的兵营里,屯长陈稷也有些坐立不安。他三十出头,关中人,脸上带着风沙刻蚀的痕迹,是个老实本分的军官,因上次作战奋勇当先,斩首两级,符合了“通婚”的条件。上司找他谈过话,说是“为边疆长治久安做贡献”,还给他看了几个待选胡女的简单信息。
“朵兰……鲜卑秃发部女子,十六岁,善牧马,能织毛毯……”陈稷在心里默念,脸上有点发烫。他家里穷,从军前连媳妇都说不上,如今竟有机会成家,还有官府赏赐,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可娶个胡女?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些披发左衽、言语不通的身影,心里直打鼓。这日子能过到一块去吗?生了娃娃算胡人算汉人?同袍们会不会笑话?
犹豫归犹豫,在田豫将军明确表示支持、赵云将军也赞许此策的背景下,陈稷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在名册上按了手印。
见面安排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地点在镇北堡与秃发部营地之间的一片缓坡上,有汉军小队警戒,也有秃发部的几位长者在场。陈稷穿着浆洗过的军服,紧张得手心冒汗。朵兰则被她的兄长骨力干和几位妇人陪着,穿着她最好的一套缀着彩石和贝壳的袍子,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下对面那个看起来有些黝黑敦实的汉人军官。
陈通译居中传话,气氛尴尬而生硬。
“陈屯长,朵兰姑娘问你,关中……离这里远吗?那里也放羊吗?”
“啊?远,很远……关中也放羊,不过更多是种地,麦子,粟米……”
“朵兰姑娘说,她会挤奶,做奶酪,还会用羊毛捻线,织毯子。”
“哦,好,好……我,我会打仗,种地也懂一点……”
问答干巴巴的,全靠通译转述。但陈稷看到朵兰那双带着怯意却又清澈的眼睛,心里的某种东西软了一下。朵兰则觉得这个汉人军官虽然看起来有点呆,但眼神还算正派,不像部落里某些整日酗酒闹事的莽汉。
骨力干在一旁看着,心情复杂。他看得出妹妹的紧张,也看出那汉人军官的窘迫,但这桩婚事关系到家族和部落的利益,由不得他反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更多的是现实利益的考量与对未知未来的忐忑。在家族和官府的共同推动下,这桩婚事最终还是定了下来。
婚礼在镇北堡内举行,谈不上多么盛大,却足够郑重。田豫将军亲自出面主持,赵云、张合等将领也派人送来贺礼。堡内的汉军士卒和闻讯赶来的一些胡人头人、牧民挤满了校场一角。
陈稷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色军服,这装扮在他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透着郑重。朵兰则穿上了汉家女子的襦裙,衣饰有些别扭,却掩不住少女的明媚。两人在田豫的主持下,依照简化了的汉家礼仪,拜了天地,拜了将军,最后夫妻对拜。
当陈稷有些笨拙地将一朵红色的绢花插在朵兰鬓边时,底下观礼的人群爆发出各种意味的喧哗。汉军士卒多是起哄叫好,夹杂着几分羡慕和好奇。而胡人那边,则表情各异,秃发兀和骨力干等极力表现出高兴,但一些年长的胡人牧民眼中却难掩忧虑和保留。他们交头接耳,用鲜卑语低声议论着:
“五十头羊啊……秃发家这下缓过来了。”
“朵兰这丫头,以后就是汉家妇了……”
“说得好听是结亲,谁知道是不是扣个人质……”
“小声点!别让汉官听见!”
婚礼的宴席是胡汉混杂的,汉军提供了粟米饭和肉汤,秃发部则贡献了几只烤羊和马奶酒。气氛在酒精的作用下稍微活络了一些,但无形的隔阂依然存在。陈稷的同袍们围着他灌酒,朵兰则被几个胆大的汉军妇人拉着说话,尽管语言不通,只能靠手势和笑容勉强交流。
礼成后,陈稷和朵兰并没有立刻离开。按照新政,他们将暂时留在镇北堡,陈稷继续带兵,朵兰则需要开始学习汉话和汉家习俗。田豫兑现承诺,将五十头羊的凭据交给了骨力干,并正式划定了给秃发部的新草场范围。
骨力干拿着羊群凭据和地契,带着复杂的心情,和部落的人离开了镇北堡。他回头望去,只见妹妹朵兰站在那个汉人军官身边,正仰头看着堡内高耸的旗杆,红色的绢花在风中微微颤动。而陈稷,则有些不自然地,将自己的水囊递给了朵兰。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夯土的城墙上,慢慢地融为一体,走向堡内分给他们那间小小的土坯房。
校场渐渐空寂下来,只剩下收拾残局的兵卒。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草屑和彩纸。几个喝得有点多的胡人牧民勾肩搭背地唱着调子苍凉的牧歌走远,而堡墙哨楼上,值守的汉军士兵则挺直了腰杆,警惕的目光依旧投向暮色四合的草原远方。
这第一桩“先锋通婚”,就在这荣耀与疑虑、希望与不安交织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它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种子,能否在漠南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乃至开花结果,需要时间来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