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襄阳城,灯火稀疏,唯有州牧府邸的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蒯越阴晴不定的脸。他手中捏着一封刚由心腹送来的密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兵曹从事司马懿,已连续三日未曾点卯,其居所亦人去楼空,所有线索皆指向南方武陵郡方向。
“司马仲达……”蒯越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被愚弄的厉色。他想起此子初来襄阳时那份谦卑与隐忍,想起他在议事时每每于关键处提出的、看似为荆州着想实则埋下深意的策略,尤其是那条“袭扰江东后方”之计,虽暂缓了江陵压力,却也无形中消耗了荆州本就捉襟见肘的机动兵力,更让孙策将这笔账牢牢记在了荆州头上。如今看来,此人从一开始就未必安分。
他立刻唤来绝对忠诚的暗探首领,声音压得极低:“动用所有埋在武陵的钉子,查!我要知道司马懿是否真的去了刘备那里,见了何人,谈了何事!记住,绝不可惊动金旋,更不能让刘备察觉。”
暗探领命,无声退入阴影。
蒯越在书房内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司马懿的叛逃,其危害远胜丢失一城一地。此人对襄阳军政虚实、各处关隘兵力布置、乃至与江东私下往来的某些隐秘渠道,皆了然于心。更可怕的是其智计,若为刘备所用,无异于猛虎添翼。刘备本就有关张之勇,简雍之谋,如今再得此“冢虎”,荆南局势恐将彻底失控。
不能再等暗探的确切消息了。蒯越整理了一下衣冠,决定立刻面见刘表。此事,必须当机立断。
州牧府内室,药味比往日淡了些许。刘表斜倚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面色虽仍显苍白,但精神似乎比前段时日江陵吃紧时好了不少。毕竟,孙策攻势已缓,北面吕布也暂无南征迹象,这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他正听着蔡夫人轻声慢语地说着些家长里短,眉宇间难得有几分松快。
蒯越的求见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刘表微微蹙眉,示意蔡夫人暂且退下。他知道,若非紧要之事,蒯异度不会在此时前来。
“主公,”蒯越躬身一礼,语气沉凝,“有紧急军务禀报。”
“讲。”刘表坐直了些身体。
“司马懿……失踪了。种种迹象表明,他已潜往武陵,十之八九,是投了刘备。”蒯越没有迂回,直接说出了最坏的可能。
刘表脸上的那点松快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毒蛇舔舐后颈的冰凉感。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放在锦被上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消息……确凿?”
“虽无直接人证,但方向指向武陵,且其带走了一些……不应带走的文书副本。”蒯越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主公,司马懿深知我荆州内情,其人心术深沉,智计百出。刘备得之,如得利刃。若其二人勾结,零陵、桂阳恐生大变,届时我荆州将腹背受敌。”
刘表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刘备,那个自称汉室宗亲,看似谦恭,实则野心勃勃的织席贩履之辈!自己收留他,予其安身之所,虽未予重兵,却也未加苛待,他竟如此回报?勾结自己麾下叛逃的属官!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刘表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了几分州牧的威仪,但深处那抹疲惫与惊怒却难以尽掩。
蒯越早已胸有成竹,上前一步,低声道:“三策。其一,立刻密令文聘将军,调整江陵以南,尤其是毗邻武陵方向的哨卡布防与通行口令,凡可疑人等,一律严加盘查,宁可错抓,不可错放。江陵防务,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刘表微微颔首。江陵是命脉,不容有失。
“其二,”蒯越继续道,“零陵刘度、桂阳赵范处,需加派得力人手,名义上协助防务,实则加强监控,谨防刘备渗透或煽动内乱。可令他们严密监视关羽所部那数十精骑的动向。”
“其三,”蒯越声音更沉,“武陵金旋,性格暗弱,恐非刘备对手。可借‘协防山越、安抚蛮部’之名,向临沅增派一千精锐。这支兵马需由主公心腹统带,明面上受金旋节制,实则独立成军,驻扎于临沅城外要冲。一则可监视刘备,若其有异动,可即刻弹压;二则,万一……万一事有不谐,亦可保武陵郡治不失,将刘备困于辰水一隅。”
这一千兵马,就是抵在刘备腰眼上的一根刺。
刘表听着,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蒯越的布置,可谓老辣。没有大张旗鼓地声讨刘备,那样只会立刻逼反他。而是用这种看似加强防御、实则步步紧逼的方式,限制其发展,压缩其空间,让他即便得了司马懿,也难有施展的余地。
“就依异度之策。”刘表最终下了决心,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冷硬,“此事由你全权督办,所需兵马、粮草,即刻调拨。记住,动作要快,更要隐秘。”
“越,领命!”蒯越躬身,退出了内室。
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刘表独自坐在榻上,望着跳跃的烛火,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他挥了挥手,示意门外侍从将灯火拨暗些。
阴影重新笼罩下来,将他苍老的身形吞没大半。他望着窗外襄阳沉寂的夜空,那里没有星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北有吕布虎视,东有孙策眈眈,如今内部又出了刘备这个心腹之患,还带着一条毒蛇般的司马懿……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