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713章 荆南的基石
    武陵郡,临沅县外的刘备营地,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一片依山傍水、略显杂乱的临时聚落。简陋的营栅,新旧不一的帐篷,以及部分兵卒协助本地民夫搭建土坯房的景象,无不透露着这支队伍初来乍到、百废待兴的窘迫。

    落雁坡会面后,司马懿并未急着献上什么惊世骇俗的夺取益州之策。他深知,再宏大的战略也需要坚实的根基,而眼下刘备集团最缺乏的,正是这立足的根基。他被刘备安排在紧邻中军大帐的一顶不起眼的灰布帐篷里,帐内除了一案、一榻、一盏油灯和几个堆积如山的竹木箱箧,别无长物。

    箱箧里装的是武陵郡近三年的钱粮簿册、户籍图录,以及金旋时期留下的诸多含混不清的政令文书。油灯的光晕下,司马懿伏在案前,一卷卷、一册册地翻阅着,神情专注,仿佛在检视的不是枯燥的数字和文字,而是这片土地跳动的脉搏。偶尔,他会用指尖蘸些清水,在案面上写下几个数字,或画出简单的脉络图,眉头时而紧蹙,时而微展。

    关羽巡营路过帐外,见内里灯火常明,那清瘦的身影直至深夜仍端坐不动,丹凤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张飞则直接些,提着酒坛想拉这位新来的“先生”共饮,却被帐外守卫的刘备亲兵委婉拦下,告知“先生正在处理紧要公务”,惹得张飞嘟囔着“怎比大哥还忙”悻悻而去。

    如此两日,司马懿几乎足不出户。直到第三日清晨,他才带着几卷写满批注和摘要的简册,求见刘备。

    刘备的中军大帐同样简朴,关羽、张飞、简雍、马良几人俱在,显然刘备有意让核心僚属一同听取司马懿的初步建言。

    “主公,”司马懿行礼后,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将一份简册呈上,“此乃懿梳理武陵钱粮赋税所见之弊,与几条应急革除之策,请主公过目。”

    刘备接过,示意他详细道来。

    “武陵赋税,沿袭旧制,看似条目清晰,实则粗放不堪。”司马懿声音平稳,条分缕析,“田赋按亩征收,却不分田亩肥瘠、产出多寡,贫户薄田与豪强沃土同税,民不堪负,逃亡日增。更兼征收之时,胥吏上下其手,损耗、火耗等名目繁多,十成赋税,入库者往往不足七成,余者皆入私囊,或用于供养金太守麾下那支……嗯,颇为臃肿的郡兵。”

    他点到即止,未直接批评金旋,但在场众人都明白那“臃肿郡兵”的意味。

    “懿以为,当务之急,是重定税则。”司马懿继续道,“可遣得力人手,重新丈量临沅及周边我等实际控制之田亩,按其水源、土质分定等级,施行阶梯税率,上田多征,下田少征,新垦荒地,前三年免税。同时,明令废除一切杂税陋规,定额之外,敢有多取一文者,严惩不贷。如此,虽短期内岁入或略有减少,却可安顿民心,吸引流民归附,长远来看,税基方能稳固。”

    简雍闻言,微微颔首,他负责钱粮,深知其中弊端,只是此前无力整顿。马良眼中则露出思索之色,他是荆州本土人士,深知触动田亩利益的难度,但若只在刘备控制区内试行,倒非不可为。

    “其二,”司马懿转向军事,“我军兵力单薄,强攻城池非其所长。然武陵多山,蛮汉杂处,正可发挥地利与人和。”他目光扫过关羽、张飞,“关将军、张将军勇冠三军,然山地作战,非仅凭勇力。懿观五溪蛮兵,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更兼熟悉山林气候、毒虫瘴疠。可否请张将军主持,自沙摩柯首领部众及本地熟稔山势的猎户、民壮中,遴选矫健敢战之士,不拘蛮汉,编练一营,专司山林奔袭、攀援、侦察、扰敌?人数不需多,三五百即可,但求精锐。”

    张飞豹眼一瞪,他向来喜欢带猛士,对这专干“偷偷摸摸”勾当的山地营起初有些不屑,但听到由自己主持,又能与沙摩柯那些蛮勇汉子打交道,觉得似乎有点意思,瓮声瓮气道:“若是交给俺老张,定能练出一支让敌人睡不着觉的尖兵!”

    关羽抚髯不语,但眼神中多了几分认可。练兵是扎实功夫,此议务实。

    “其三,关乎命脉。”司马懿最后道,语气加重了些,“辰水商路初通,乃我军眼下唯一可自主掌控之财源与物资通道。然仅靠沙摩柯首领部众护卫,力有未逮,且名不正言不顺。宪和先生与季常先生虽尽力维系,终非长久之计。”

    他看向刘备:“主公当以‘协防水道,清剿残余水匪’为名,请关将军派遣一队精干士卒,常驻辰水关键码头,与蛮兵联合组建护航船队。所有经由辰水运输之木材、药材、山货,乃至未来可能之盐铁交易,皆需在此码头登记、抽分(征税),纳入我军府库。此举,一可确保商路安全,加深与沙摩柯首领之盟约;二可掌握物资流向,获取稳定税收;三则可借此通道,悄然输入我军所需之紧缺物资。”

    这才是真正将经济命脉抓在手中的狠辣一招。简雍和马良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佩服。他们之前更多是维系关系,而司马懿直接要将这条商路制度化、军事化,变成刘备集团的血管。

    刘备听完,沉吟良久。司马懿这三策,无一不是立足当前,着眼实效,不尚空谈,且几乎都戳在了他最迫切的需求点上。安民、强兵、揽财,正是扎根之所必须。

    “先生所言,句句金石。”刘备终于开口,语气郑重,“税制改革,便由公佑(孙乾)协同宪和、季常办理。山地营之事,有劳三弟费心。辰水护航与征税,云长,你亲自挑选一可靠军侯带队,务必办妥,与沙摩柯首领好好分说,勿伤和气。”

    众人领命。

    接下来的日子,司马懿并未停歇。他亲自去了辰水畔那个由蛮兵和少数汉人商贩自然形成的小码头。码头杂乱,货物堆积,人员往来纷繁。司马懿也不多言,只是静静地观察了一整天,看货物如何装卸,看蛮汉如何交易,看沙摩柯派来的小头目如何收取“保护费”。

    次日,他便带着两名刘备派给他的文吏,在码头旁找了间空置的茅屋,开始起草《辰水漕运管理暂行条则》,内容细致到船只停靠区划、货物登记格式、抽分比例、护航兵力调配、纠纷调解机制等等。

    当他将这份初步条程呈给刘备过目时,连素来沉稳的关羽,看着那缜密周详的条款,也不由得对这位新来的司马先生,真正刮目相看。

    司马懿站在略显嘈杂的码头上,看着第一条按照新规悬挂了标识、完成了登记和抽分的货船缓缓离岸,驶向下游。江风拂动他宽大的衣袖,他面上无喜无悲,心中却默念:

    “零陵,乃取西川之阶。此阶,需稳如磐石。” 这辰水码头,便是他为刘备奠下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