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临沅,刘备营地的中军大帐内,气氛比秋日的晨雾更加沉凝。距离零陵主簿庞季事败被擒、内应网络被连根拔起,已过去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关羽那支曾陈兵边境施加压力的五十精骑,也早已奉命撤回,边境线上只剩下了日常的巡哨与令人不安的寂静。
失败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直接的内应之路被堵死,强攻零陵无异于以卵击石,而襄阳刘表方面日益明显的猜忌与防备,更让刘备集团在武陵的处境变得微妙而危险。
张飞焦躁地在帐内踱步,靴子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哥!那刘度老儿和邢道荣狂徒,仗着城池坚固,便以为我等拿他没办法了吗?庞季兄弟的仇,还有零陵这块肥肉,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甘。
关羽端坐一旁,丹凤眼微闭,手抚长髯,看似平静,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抿的唇角,显露出他内心的波澜。简雍和马良则眉头深锁,低声交换着意见,武陵的根基虽初步打下,辰水商路也已掌控,但零陵像一根刺,扎在侧翼,不拔不快,却又无从下手。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坐在刘备下首,自落雁坡投效以来,大多时间都在沉默观察与梳理内政的司马懿身上。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文士袍,身形清瘦,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帐内焦灼的气氛与他无关。
刘备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司马懿,语气带着探究与期待:“仲达,内应之策受挫,强攻不可取,僵持又恐生变。零陵之事,依你之见,如今当如何破局?”
司马懿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清冷,先是在帐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刘备脸上。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主公,可知零陵如今最怕什么?最想要什么?”
刘备略一思索:“经庞季之事,刘度、邢道荣必然加倍警惕,怕我军再行渗透偷袭,也怕内部再生变故。至于想要的……无非是守住城池,维持现状,等待襄阳可能(但渺茫)的支援,或盼着我军知难而退。”
“主公英明。”司马懿微微颔首,“彼惧我渗透偷袭,盼我知难而退。那我等,便反其道而行之。”
“哦?如何反其道?”关羽睁开了眼,锐利的目光射向司马懿。
“示之以‘退’,藏之以‘进’。”司马懿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关将军精骑早已撤回,此为一‘退’。主公可再修书一封,遣一介使,送予刘度。信中不必提庞季旧事,只言前番陈兵边境,实为剿灭流窜至边境的山越残匪,以免滋扰零陵安宁。如今匪患已靖,故撤回兵马。并随信附上武陵的一些山货药材作为‘睦邻’之礼。言辞务必恳切谦和,甚至……可略带几分示弱,表明我军无意与零陵为敌,只求在武陵安身立命。”
张飞听得直皱眉:“这……这不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还要送礼?”
司马懿看向张飞,眼神平静无波:“张将军,猛虎捕食,亦需伏低身躯,收敛爪牙。刘度性疑而懦,邢道荣骄而少智。我愈是示弱退让,彼便愈会以为我力有不逮,或慑于襄阳之威而退缩。其警惕之心便会松懈,其内部……原本因庞季事败而绷紧的弦,也会稍稍松弛。此乃‘示之以退’。”
“那‘藏之以进’又当如何?”马良追问道,他隐约把握到了司马懿的思路。
“进,非指大军攻城。”司马懿目光转向马良,“季常先生熟悉零陵内情。庞季事败后,郡中可还有人对刘度、邢道荣心存不满?尤其是掌握部分郡兵,却受邢道荣排挤之人?”
马良眼中光芒一闪:“零陵都尉郝普!此人出身本地豪族,掌部分郡兵,素来与邢道荣不和,认为邢道荣跋扈无谋,且因兵权、粮饷之事屡生龃龉。刘度往往偏袒邢道荣,郝普早已心怀怨怼。此外,泉陵数家士族,对邢道荣部曲时常扰民索贿,也颇为不满。”
“这便是‘进’的方向。”司马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请季常先生选派绝对可靠、善于言辞之人,携带重礼与密信,秘密接触郝普及那些不满的士族。信中不必要求他们立刻反正,只需暗示:若将来零陵有变,希望他们能保持中立,或在我方需要时,行个方便。尤其对于郝普,可许诺若他肯合作,未来零陵兵事,未必不能由他执掌。”
这是极为险辣的一步棋,直接针对零陵统治阶层的裂痕。
“同时,”司马懿继续道,目光扫过关羽和张飞,“关将军与张将军,亦需暗中准备。关将军可挑选精锐斥候,扮作商旅或山民,加强对零陵各条通道,尤其是粮道、水源的侦察,绘制详图。张将军的山地营需加速成军,不仅要擅长山林奔袭,更要演练小股部队渗透、破坏、袭扰之术。未来或许不需强攻城门,只需断其粮道,焚其粮仓,或占据一处险要关隘,便能令泉陵不战自乱。”
他又看向简雍:“宪和先生,辰水商路需进一步加强管控,对零陵方向的货物,可‘适当’提高查验规格与税费,让其商贾感到不便与损耗。经济上的细微压力,日积月累,亦可动摇人心。”
这一番布置,从外交麻痹、内部分化、军事准备到经济施压,层层递进,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没有热血沸腾的誓言,没有急功近利的强攻,有的只是冷峻的算计与耐心的等待。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关羽抚髯的手停了下来,眼中闪烁着深思的光芒。张飞虽然仍觉得不够痛快,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比让他带几百人直接去撞城墙要周密得多。简雍和马良对视一眼,均看出对方眼中的震撼。这位新来的司马先生,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直指要害的连环计。
刘备看着司马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得到良谋的欣喜,也有对其深沉心机的隐忧,但更多的是绝境中看到曙光的振奋。司马懿的策略,看似迂缓,却步步为营,正适合他目前需要时间扎根、又必须打开局面的处境。
“先生之策,老成谋国,备……茅塞顿开!”刘备郑重地拱手,“便依先生之计!云长,斥候侦察之事由你负责。三弟,山地营操练务必加紧!季常,联络郝普与士族之事,需慎之又慎,交由你全权办理。宪和,商路管控依计行事。”
众人齐声领命,各自的神情都比刚才多了几分笃定。
司马懿微微垂首,敛去眸中一切情绪,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零陵,已是他精心选定的猎物与舞台。他要向刘备证明自己的价值,更要向北方那个轻蔑地将自己划去的男人证明,他司马懿,绝非池中之物。而这一切,都始于将这荆南的水,彻底搅浑,于无声处,响起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