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的秋日,山间已带了明显的寒意。随着刘备一声令下,原本在零陵边境夫夷水畔巡弋、施加压力的那五十名精骑,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悄无声息地拔营后撤,退入了武陵境内的山林之中,踪迹全无。与此同时,一封盖着刘备左将军印绶的帛书,由一名低级文吏携带,送达了泉陵城下。
泉陵城头,守军远远望见关羽的骑兵撤走,初时还不敢相信,待确认无误,立刻飞报太守府。刘度闻讯,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涌起更大的疑虑。他拿着那封刘备的亲笔信,反复看了三遍。信中措辞极为谦恭,称前番派兵巡边实为“清剿流窜山越,保境安民”,绝无冒犯零陵之意,对庞季“私下妄为,构陷府君”之事表示“震惊与歉意”,并随信附上了武陵产的二十张上好兽皮和一批辰水一带的珍稀药材作为“压惊之礼”。
“刘备……这是服软了?”刘度将信递给一旁的邢道荣,眉头紧锁。
邢道荣粗粗扫了一眼信,不屑地嗤笑一声:“定是那大耳贼见庞季事败,内应已失,知道强攻无望,又怕我零陵兵精粮足,更惧襄阳问罪,故而遣使求和,故作姿态罢了!府君何必理会?依末将看,正好趁此机会,禀明州牧,发兵剿了这伙盘踞武陵的流寇!”
刘度却摇了摇头,他生性谨慎,甚至可说是懦弱。刘备的示弱反而让他更加不安。“不然,刘备有关张之勇,今又得了司马懿,不可小觑。他既主动退兵示好,我若咄咄逼人,反而不美。眼下江陵战事未休,襄阳亦无力南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看他后续如何。”
他下令收下“礼物”,并回了一封不咸不淡的信,重申零陵乃汉家疆土,望刘左将军谨守本分,勿生事端。同时,他却并未放松城防,反而下令夜间守城兵卒增加一倍,对进出城门之人盘查得更加严格。
而在临沅刘备营中,看似退让的氛围下,几股暗流正悄然涌动。
马良凭借其荆襄士族的人脉,精心挑选了一名与零陵都尉郝普家族有远亲关系、且口齿伶俐、胆大心细的门客,携带重金与一封密信,乔装成贩运山货的商人,混入了泉陵城。几经周折,终于在夜间,于一家不起眼的酒肆后堂,见到了应约前来的郝普。
郝普年约四旬,面容精悍,眼神中带着一丝被压抑的不满。他并未穿官服,只着一身常服,显然此行极为隐秘。
“郝都尉,在下奉我家主公刘左将军与马先生之命,特来拜会。”门客躬身行礼,将礼单与密信呈上。
郝普没有立刻去接,只是冷冷地打量着对方:“刘皇叔前番还陈兵边境,如今又派人来见我这小小都尉,是何用意?”
门客不慌不忙,微笑道:“郝都尉明鉴。前番之事,实乃误会,我家主公已致信刘府君澄清。如今孙策在北,荆州动荡,我家主公心系汉室,欲在荆南寻一安身立命之所,保境安民,绝无与零陵为敌之意。然,邢道荣跋扈,欺凌同僚,纵兵扰民,我家主公与马先生亦有所耳闻,深为郝都尉及泉陵士民不平。”
这话巧妙地戳中了郝普的痛处。他脸色微变,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了信。信中,马良以个人身份,回忆了往昔与郝家的一些交情,含蓄地表达了对郝普处境的同情,并暗示若郝都尉能于郡中行些方便,或在关键时刻保持中立,刘左将军必不忘此情,将来定有厚报。
郝普看完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他盯着那跳跃的火苗,半晌才道:“刘皇叔的好意,郝某心领。然郝某身为汉臣,食零陵之禄,忠零陵之事。邢道荣虽不堪,亦乃同僚。请回复刘皇叔与马先生,零陵之事,零陵人自会处置,不劳外人费心。”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将那装满金饼的礼盒推回。
门客心领神会,不再多言,躬身告退。他知道,种子已经埋下,郝普没有当场翻脸或拿下他,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在邢道荣的压迫和刘度的软弱下,这根钉子,迟早会用上。
另一边,辰水码头上,简雍亲自坐镇。所有悬挂零陵旗号的商船,都被“请”到特定区域接受“更严格的安全检查”,并被课以比以往高出三成的“航道维护税”。零陵商贾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而关于“刘备无意零陵,只求安稳”的消息,也通过这些商贾的嘴,悄然在零陵郡内散播开来,一定程度上麻痹了刘度和部分官吏的神经。
而在临沅城外的山林里,张飞正对着他新编练的山地营大发雷霆。这些蛮兵和猎户出身的士卒个人勇武有余,却纪律散漫,对于张飞要求的潜伏、伪装、协同包抄等战术理解迟缓,训练时状况百出。
“直娘贼!一个个跟没头苍蝇似的!让你们潜行,不是让你们撅着屁股爬!包抄!左右包抄懂不懂?不是一窝蜂冲上去!”张飞声如洪雷,气得亲自下场示范,他那庞大的身躯做出灵巧的潜伏动作,显得颇为滑稽,却无人敢笑。
沙摩柯派来协助的蛮将在一旁看得直咧嘴,用生硬的汉话对张飞道:“张……将军,我们的人,习惯了一个个上,打猎……这样。”
张飞瞪着眼:“现在是打仗!不是打猎!要听号令!再练不好,今晚都没饭吃!”
尽管困难重重,但在张飞的皮鞭和吼叫以及亲自演示下,这支特殊的部队,正在痛苦的磨合中,慢慢形成着独特的战斗力。
司马懿站在自己的营帐前,远远能听到张飞练兵传来的隐约吼声,也能看到辰水方向依稀的船影。他接过马良关于密会郝普结果的低声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耐心,”他像是在对马良说,又像是在对自己低语,“猛虎捕食,亦需潜伏爪牙,静待时机。零陵……已是瓮中之鳖,区别只在于是何时,以何种方式,将其擒获。”
他的目光越过层叠的山峦,仿佛看到了那座在秋阳下看似平静的泉陵城。外示以松,内紧如弦,一张无形的网,正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