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陵城头,“刘”字旗在秋风中懒洋洋地卷动。城门处的盘查依旧严格,士卒的脸上却少了前些日子的那种绷紧到极致的警惕。市井坊间,茶楼酒肆里,关于“刘皇叔”无意零陵、只求安身的传闻愈演愈烈,甚至添油加醋,说那关羽退兵时如何客气,刘备的信如何谦卑云云。这些流言如同无形的麻醉剂,让许多中下层官吏和普通百姓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不知不觉松弛了几分。战乱离他们似乎远了些,至少眼下看来是如此。
然而,在这层脆弱的平静之下,零陵权力核心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加深。
郡守府每一次议事,都成了都尉郝普与中郎将邢道荣之间无声的角力场。气氛不再仅仅是僵硬,而是充满了火药味。上一次因军械拨付发生的争吵,虽被刘度强行压了下去,但芥蒂已深。邢道荣越发认定郝普是故意掣肘,倚老卖老;郝普则更觉邢道荣跋扈无礼,刘度偏听偏信。
这一日,议题是关于秋收后,郡兵协助各乡邑防御可能出现的流寇与小股山越骚扰的部署。按旧例,这类任务主要由郝普的郡兵负责,邢道荣的精锐更多是作为机动力量和震慑存在。
邢道荣却大喇喇地提出:“府君,往年安排,太过保守。我部儿郎久经操练,正该多派出去,既能保境安民,亦可实战练兵。郝都尉的人马,守守城池、维护治安便好。” 他话里话外,仍是贬低郡兵,为自己揽权。
郝普眼皮都没抬,声音平平板板:“邢将军勇武,人所共知。然郡兵熟悉本地乡情、道路、民风,与乡里宗族也多有关联,处置此类事务,往往事半功倍。邢将军部乃我零陵柱石,当用于关键之处,岂能轻动?况且,各处兵员调配、粮草补给、与地方协调,皆需时日细致安排,并非简单分派即可。”
他又搬出了“章程”、“安排”、“协调”这些邢道荣最不耐烦的词。
“又是这些虚头巴脑的!”邢道荣不耐烦地挥挥手,“兵贵神速!等你们安排妥当,贼人早跑没影了!我看郝都尉是舍不得让手下儿郎辛苦,又或是觉得我邢某人抢了你的功劳?”
这话已是诛心。刘度见郝普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连忙打圆场:“二位将军皆是为公,心意都是好的。这样,靠近武陵边境的几个乡,地势紧要,就辛苦邢将军派人巡视。其余腹地,还是由郝都尉统筹。如何?”
看似折中,实则再次默许了邢道荣将其影响力向基层渗透。郝普心中冷笑,不再争辩,只是拱手应了声“遵命”,便不再言语。他知道,刘度这棵墙头草,是越来越靠向邢道荣那边了。
议事不欢而散。郝普回到都尉府,独自坐在书房里,脸色在烛光下明暗不定。案头下,那个装着金饼的礼盒,仿佛隔着木板散发着热量。他想起前几日家中管事禀报,辰水商路几乎断绝,家族在那边的一处木材生意损失惨重,而郡中几个与他交好的家族,也多有类似抱怨。零陵,就像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刘度这个船长只顾着平衡船上两个互殴的水手,却对船体的崩坏视而不见。
“父亲,”长子郝方悄声进来,掩上门,“马先生那边又递了话来,问……问我们考虑得如何了。还说,关将军近日,只是派了些小船在泠水露面,并无进一步动作,请我们宽心。”
宽心?郝普心中并无多少宽慰,反而更添沉重。刘备那边的“宽厚”姿态,与邢道荣的步步紧逼、刘度的昏聩软弱形成鲜明对比。马良传递的信息很明确:他们不需要郝普立刻做什么,只需要他在某个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这选择,关乎家族存续,也关乎他郝普个人的前程。
“告诉来的人,”郝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就说……郝某知道了。零陵军务,自有法度。” 这模棱两可的回复,既未承诺,也未拒绝,但足够让对方明白他的态度已进一步松动。
郝方会意,低声道:“另外,我们安排在邢道荣军中的眼线回报,他因上次军械之事,对父亲和府君怨气极大,近日在营中多有怨言,甚至说……说零陵若亡,必是亡于内贼之手。”
内贼?郝普眼中寒光一闪。究竟谁才是零陵真正的隐患?
而在临沅城外,那片被反复踩踏、已然显露出训练场模样的山林里,张飞的嗓门虽然依旧洪亮,但内容已从最初的怒吼斥骂,变成了更具针对性的指令与偶尔的粗犷夸奖。
“甲队,你们是瞎子吗?右翼那棵树后面,藏个人都看不见?乙队,冲太快!跟甲队脱节了!想被人家包饺子吗?”
士卒们在他的吼声下,紧张却有序地运动着。三百人的山地营,被分成数个以“火”为单位的小队,彼此间通过简单的哨音和手势协同。他们学习利用地形隐藏,学习快速攀爬陡坡,学习设置简易的陷阱和预警装置。张飞甚至弄来了一些猎户用的淬毒吹箭和绑了易燃物的箭矢,让他们演练如何在骚扰中制造更大的混乱。
最让张飞满意的是沙摩柯派来的那几十名蛮兵。他们几乎是为山林而生的精灵,能够仅凭脚感判断地面下的虚实,能像猿猴一样在树藤间荡跃,对山林中的气味、声音异常敏感。张飞将他们单独编成一“火”,作为整个山地营的尖刀和眼睛。
“将军,这些蛮崽子,是好苗子。”张飞对着前来观瞧进展的刘备和司马懿,难得地用上了“苗子”这个词,虽仍粗声粗气,但满意之情溢于言表,“再练个把月,撒进山里,保管让邢道荣那帮人睡觉都不安稳!”
刘备看着那些肤色黝黑、眼神锐利、在复杂地形中移动迅捷的士卒,点了点头。这支力量虽然规模不大,却可能在未来起到奇效。
司马懿的目光则更多停留在那些蛮兵身上,以及张飞简单粗暴却行之有效的训练方法上。他微微颔首,对刘备低声道:“张将军练兵,颇得因地制宜之要。此营成,则零陵山川之险,于我如坦途。”
辰水码头的“税费”风波仍在持续发酵。简雍坐镇码头旁新建的简易税所,面无表情地看着零陵来的商船主们或哀求、或愤懑、或试图贿赂的嘴脸。他严格执行着司马懿定下的策略:对零陵商货课以重税,尤其是那些与邢道荣或城内大族关联密切的商队,更是“重点关照”。
一个赵姓商贾,据说与邢道荣有姻亲,试图抬出邢道荣的名头压人,被简雍冷冷地怼了回去:“此乃武陵地界,自有法度。莫说邢将军,便是刘府君亲至,这该抽的税,一文也不能少。若是不满,大可绕行他处。” 那商贾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在武陵地界放肆,只得咬牙交了比往常多出近一倍的税钱,回去后自然将怨气撒向了无能的郡府和惹事的邢道荣。
零陵城内,依赖辰水商路的家族,收入锐减,对太守刘度的不满从私下抱怨逐渐转向公开的质疑。郡府几次试图与武陵方面沟通,都被对方以“剿匪所需,加强盘查”为由搪塞回来。刘度既无力迫使刘备让步,也不敢真与刘备翻脸,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条经济命脉被一点点掐紧,城内的不满情绪如同盛夏的积水,越积越深。
司马懿的营帐内,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他面前的地图已被各种细微的标记和注解覆盖。郝普郡兵的布防点,邢道荣部的活动规律,几条鲜为人知的山间小径,乃至零陵几个重要家族的大致位置和态度倾向,都一一在列。
马良定期送来关于郝普与邢道荣关系恶化的最新情报,以及城内士族怨气的评估。简雍则汇报着经济挤压的具体成效。张飞山地营的进展,也每日有人报来。
所有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司马懿的脑中,被他冷静地分析、整合。他像是一个最耐心的蜘蛛,感知着网上每一丝细微的振动。郝普那越来越明显的摇摆,邢道荣日益膨胀的怒火与焦虑,刘度那勉力维持却漏洞百出的平衡,士族们不断积累的不满,还有城外那支正在磨砺的匕首……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在代表泉陵城那个黑点周围,又轻轻勾勒了几笔,仿佛在描绘一张正在收紧的罗网。然后,他的笔尖移向地图上某个标记着邢道荣常去巡防的区域,在旁边写下几个小字:“可诱。”
他并不需要制造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件。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给那已经满溢的愤怒和焦虑,再加上最后一根稻草。或许是一次“意外”的边境冲突,或许是一则真假难辨的流言,或许仅仅是让邢道荣感觉到,他的权威受到了更直接的挑战。
“网已织就,”司马懿放下笔,望着跳动的灯焰,轻声自语,那声音低沉得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欠……一阵恰到好处的风。”
这风,或许来自邢道荣按捺不住的莽撞,或许来自郝普最终下定决心的背叛,或许来自刘度那根终于崩断的神经。无论风从哪个方向起,他都有把握,将这泉陵城,连同城里那些挣扎的灵魂,一并卷入早已预设好的轨道。
耐心,他从来不缺。他需要的,只是等待那必然到来的时刻,然后,轻轻推动一下早已布好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