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压下的亲昵
他问她在等谁,以为她会说,等大人呀,等爷,又或是等我家夫君。谁知她说,在等一个老男人,声音轻快,尾音微微扬起,带着一丝俏皮的促狭。陆铭章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化为无奈的纵容,将手伸出她宽大的帽中,捏捏她笑起的脸腮,带着一丝刻意压下的亲昵。“我老了?”她伸出双手,捧上他的脸,用自己发热的手心,去暖他冰凉的脸,低声道:“再这么操心,可不就老了么?”她怕他不信,有意道:“若是老了,我可是要嫌弃的。”他将她的手握在手里,轻轻地笑,有些无可奈何,不得不去接受似水的流年,他和她年龄的差距,永远没法像少年夫妻那样少艾。“不要嫌弃。”他说道。戴缨怔愣,张了张嘴,刚才不过是漫言戏语,他却这样认真地回复,认真中还带着商量的态度,这话完整说来:阿缨,不要嫌弃,好不好……夜里的风太冷,鼻头吹红了,眼睛吹得欠欠的,心尖发酸,她扯开话头:“太冷了。”两人便并肩往回行去,一回屋,气暖如春,亮了一室温馨的光。“去,让厨房备些热饭热酒来。”戴缨吩咐道,并让人备下热水,随后去了里间,替陆铭章更换衣物。待饭菜上桌,两人也不让丫鬟在跟前伺候。晚间戴缨伺候老夫人用饭,立在一边,张罗着布菜,随时递茶水,待老夫人用罢饭,她再坐着陪说话,待陆铭章来,又或是老夫人困乏了,她才退出上房。大多时候,她都是回了一方居才用晚饭,而陆铭章晚间归府,去上房,老夫人留饭,他会意思着吃一些。两人真正用饭,还是会在自己屋里。“我已叫人在府外另看了一间大宅。”陆铭章说道,“只是那宅子长久不住人,需修葺一番,待那边好了,就让他们搬过去。”“大人这是特意说给妾身听呢?”陆铭章舀了一碗清汤,递过去,再抬眼看向她:“是,特意说给你听。”她将汤碗接过,说道:“爷倒是坦白,妾身又不是那等不容人的。”“前些时候,溪姐儿说要在府里一辈子,妾身不也愿意?这府里大,以后只会更大。”陆铭章笑而不语。戴缨舀了一勺汤送往嘴里,见他笑,问:“大人笑什么?”陆铭章仍是不说话,只顾吃菜。她又问:“妾身刚才说得不对?”他看向她,开口道:“对不对另说,却是违心。”“违心”二字狠狠地戳了她一下。“让他们在南院暂且住下,待那宅子修葺好,就搬出去,这段时日,劳夫人多费心,多担待。”陆铭章说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还能说什么,可能在所有人看来,她和陆婉儿最大的过节就是谢容。陆婉儿抢了本该属于她的姻缘,之后陆婉儿受戴万如的挑唆,和她打了一架,两人在一方居的院子里,全没一点体统的你揪我头发,我扯你的脸。除此之外,也就是女儿家之间的拌嘴,好像没有别的了。她后来跟了陆铭章,生活惬意,于是,陈年旧事就该揭过,在所有人看来,该当如此。她不想停在这个话上,默默告诉自己,陆婉儿的意外归来,不会妨碍她接下来的生活。如今,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陆婉儿是客居,待新宅修葺好,就会搬离。这个时候,她想起陆溪儿的事情,这才是真真该操心和张罗的正经事,于是再次过问宇文杰。“你怎么总提他?”陆铭章问道。“能是什么,左不过溪姐儿对这人上了心。”她学用她的一句话,“喜欢武的”。”“喜欢武的?”陆铭章轻笑道,“那也好办,营里皆是会武的儿郎。”“那可不成。”陆铭章等她往下说。戴缨抿嘴笑道:“她喜欢会武的,但这行武之人得叫宇文杰。”接着又道,“妾身以为如果心性不坏,可以考虑,何必这么快否了呢?”他本来不打算多说的,小辈的婚事,由着家人做主就是,哪有自己置喙的余地,只是话说到这里,便将那日宇文杰的混账话说了出来。“这样的人有什么耐心。”戴缨听后,小惊了一下,怎会有男子不愿娶妻,试问道:“会不会因为性格执拗,故意反着说呢?”陆铭章摇了摇头:“他在罗扶官阶不低,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要人才呢,也有人才,按他的年纪,早该娶妻生子。”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似在深思,最后说道:“过两日我再探探他的口风,若还是那个态度……”戴缨听后,心下欢喜,说道:“大人放心,若他仍不知好歹,妾身必让溪姐儿断了念头,叫她不再惦记。”……陆婉儿从上房出来后,往南院行去。这南院一面连通陆家内院,另有一面侧门,直接通往街市。喜鹊见自家娘子面上淡淡的,这几年,这个表情就像一副面具,死死扣着原本的脸,积年累月,和原来的肌融在了一起。她开口轻唤:“娘子?”陆婉儿侧过头:“什么事?”喜鹊摇了摇头:“无事,婢子见斗篷的系带松了。”说着,抬手到她的颈间,小心系好。陆婉儿从袖中掏出绢帕,掩于鼻下,拭了拭:“走罢。”主仆二人在提灯小厮的照引下,七拐八绕,回了南院,南边的院落更像是从整个陆府另辟出来的。一进月洞门,立住了脚,喜鹊不知为何突然停住,顺着娘子的目光看去。只见窗上浸着温黄的烛光,烛光中嵌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是娘子日盼夜盼的。陆婉儿慢慢走到阶下,提裙上阶,进了屋。谢容坐于窗榻,穿着一件大袖绢衣,散着半湿的发,一对瞳仁很黑,他的手上执着一卷书,翻开。书页很干净,很新,他用过的书,一向是整洁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她曾日盼夜盼,盼着他来。她置好一桌酒菜,盼他来。她为他缝制衣袍,盼他来。她用凉水沐身,染了风寒,盼他来。盼来的……不过是一场空……她的屋,不管白天还是夜晚,总是静落落的。他对她的态度没有恶言恶语,而是漠然,哪怕在陆家变故之后,他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冷嘲热讽,落井下石,从始至终,他同从前没有两样。可就是这种淡漠,让她连指责他的权力也没有。每当他将注意倾泻于蓝玉时,她就会想,如果当初他娶的不是她,而是那个女人,那个他放在心底的女人,他的小青梅,他又会怎么样,会专情吗?他那自以为珍贵的深情,是否会转移?有多久,他和她没有共处一屋,就像现在这样,他应是才沐过身,更过衣,头发还未干透,黑色的眼睛在灯下清亮。他抬起眼,看向她,将手上的书搁下,起身,走向她。“下去罢。”他说道。喜鹊正给陆婉儿解系带,听到吩咐,应了一声“是”,退下了。两人靠得很近,他呼出的气息,拂到她的发顶。接着,他抬起手,亲自替她解开颈下系带,她垂下的余光中,是他指节匀长且白净的手指。她小心地呼吸,呼出的气扑到他的手上,再回向她,烘热了眼。在他抽开系带后,他将斗篷挽向自己的小臂,她终是抵不住他难得的柔情。将额靠向他不算壮实的胸口,他便用另一条臂膀环住她,随之声音响起:“父亲大人不愿见我。”她依恋于他微湿的体温,她的脸湿了,不知是她眼眶里的泪,还是他发丝上的水。“父亲不会不管我,他只是生气了,他也不会不理你。”他将她环得更紧了,道了一声“好”。另一边的屋室,一女子散了发髻,坐于榻间,房门开了,丫鬟冬儿走了来。“娘子,郎君歇那边了。”蓝玉应了一声:“知道了。”冬儿看了坐于榻沿的女子一眼,她曾以为自家娘子的一身香细肌,世间少有,今日见了那位夫人才知,人外有人。那位夫人的皮肤不仅仅是白,而是白中透着自然的气血,笑时,腮上透出开心的红晕,更佐眉眼灵动。当真是个宜嗔宜笑的美人儿。恍惚间,她甚至觉着,蓝娘子和这位夫人有些像,不过得离远了看,尤其是背影,走得近了,便不像了。娘子家原是开药材铺子的,突有一日,媒婆子上门,说新来的通判老爷相中了娘子,问她愿不愿伴其身侧。因是官户人家,好不好的,不敢轻易答复,况且这位大人官阶不小,还是从京都来的。蓝老爷不过一开药铺的人家,有些薄产,若能搭上官户,心里自然愿意,只是那媒婆子没有明说,他也知晓,自家女儿过去是做小。之后,他问女儿的意思,女儿没有说话,他只好向媒婆子委婉地回绝了。谁知过了几日,那位大人亲自登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