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96章 姐姐,我爹要打死我
    邹大郎和邹二郎家里做药材生意的,不是本城人,从外城而来。两兄弟生得壮实,一来府学,就拉帮结派,成了孩子王。不过他们也机灵,不敢得罪那些官家子弟,也不敢得罪比他们年岁更长的孩子。小陆崇入学后,正巧同他们在一个课堂。他二人见他生得粉妆玉琢,秀气得了不得,还有小童跟随,只当和他们一样,是行商的,有钱的富户。毕竟家中有不同寻常的身份,谁不宣扬一二,好叫人高看,这般不气不声的,家中必是没有什么大根基......檐外风声渐紧,卷着枯枝残雪扑在廊柱上,簌簌作响。陆铭章垂眸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梗,热气氤氲中,那点青碧忽明忽暗,像一星将熄未熄的灯芯。他没答陆铭川的话,只将盏沿轻抵唇边,抿了一口??茶已微凉,涩意却更显。陆铭川没催,只站在三步之外,袖口被夜风掀动,露出腕骨上一道旧疤,斜斜横过青筋,是三年前剿匪时被毒钩刮开的,愈后泛白,如一条细小的银蛇伏在那里。他抬眼扫过兄长背影,忽道:“沈原今日在衙署用饭,我瞧见他往食盒里多看了两眼。”陆铭章终于转过身,指尖拂过盏壁,声音不高:“他看见枣糕了。”“嗯。”陆铭川点头,“还伸手去拿,被你按住了。”陆铭章笑了笑,把茶盏搁在廊栏上,瓷底与木纹相触,一声轻响。“他不是馋那几块糕。”他说,“是怕自己不够格。”陆铭川挑眉:“怕什么?怕吃你夫人做的点心,算僭越?”“不是怕僭越。”陆铭章目光沉静,望向远处黑黢黢的院墙,“是怕自己配不上这席饭。”陆铭川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哥哥这话,倒像从前老夫人训我们兄弟时说的??‘碗里盛的是饭,心里得装着分寸’。”陆铭章颔首:“正是这个理。”他顿了顿,又道,“他出身寒门,少年时寄人篱下,连灶台都近不得,只敢蹲在柴房门口,闻别人家蒸馒头的香。后来投军,在李肃帐下当个记事文书,每日清点粮秣账册,手都冻裂了,还要捧着竹简在火盆边抄写。他不是不会阿谀奉承,是不敢信人真肯给他一碗热饭。”檐角悬着的灯笼晃了晃,光晕在陆铭章脸上游移。他望着弟弟:“你可记得,咱们十二岁那年,老夫人让厨房蒸了一笼豆沙包,叫你我各分六个。你数完,问我:‘哥哥,若有人饿极了,偷拿一个,该不该打?’”陆铭川笑了:“我记得。你说:‘先问他饿了几天,再问这包子是谁蒸的。’”“那时我就知道,”陆铭章声音放得极缓,“人饿久了,眼里就只看得见一口热食;可若这口食是人亲手递来的,他接过去时,手会抖,心会烫,骨头缝里都渗出怯来??不是怕挨打,是怕辜负。”风忽地大了,吹得灯笼左右摇摆,光影在两人之间来回切割。陆铭川收了笑,正色道:“所以哥哥留他用饭,不是破例,是给他一个‘不抖’的机会。”“对。”陆铭章点头,“他今日能当面说‘称臣’二字,已是破了心障。往后,还要让他明白,所谓忠义,不在跪不跪,而在信不信??信北境可立,信百姓可安,信我陆铭章……不是要学罗扶的刀,也不是要效大衍的冠,是要做一把犁,把冻土翻松,把荒原耕透。”话音落处,檐下忽传来??轻响。两人俱是一顿,侧目望去??一只灰雀不知何时栖在廊椽上,羽翅微颤,爪下还勾着半片枯槐叶,正歪头盯着他们,黑豆似的眼睛亮得惊人。陆铭川下意识想驱赶,陆铭章却抬手止住。那雀儿竟也不惧,反将小脑袋一偏,喙尖轻轻啄了啄槐叶边缘,咔嚓一声脆响,叶脉断裂,碎屑簌簌飘落。“它不怕人。”陆铭川低声道。“因为它知道,这檐下不射箭。”陆铭章静静看着,“也不设网。”话音未落,那雀儿倏然振翅,掠过灯影,飞入墨色深处,只余一缕微不可察的风痕。陆铭川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今早庞家那老仆又来了,在二门跪了半个时辰,说庞知州病重不起,求见大人一面。”陆铭章神色未变:“回他,庞知州若真病得连床都起不了,就别费神来见我。若还能撑着坐轿子来,我倒愿奉茶听他讲讲??当年北境三十万石军粮,如何从仓廪运进他私宅地窖的。”“庞家如今只剩个空壳子。”陆铭川冷笑,“库房封条撕了三回,账本烧了两套,连他家老管家昨儿夜里都卷了三十两银子跑了。”“跑得好。”陆铭章转身往厅内走,袍角扫过廊栏,“跑了,才显得他庞家真是穷途末路。若连个管账的老人都捆不住,旁人还信什么‘庞氏根基深厚’?”陆铭川跟上,压低声音:“可庞家女婿,那个工部侍郎陈砚之,前日托人递了密帖,说愿献三座铁矿图谱,换庞家三代不抄。”陆铭章脚步未停:“图纸收下,人……不见。”“若他硬闯呢?”“那就让他见。”陆铭章推开厅门,暖光涌出,映亮他半边侧脸,“带他去西校场。叫宇文杰领三百新卒,操演‘破阵十三式’??陈砚之若真有胆,便站到阵眼中央去。”陆铭川一怔,随即失笑:“哥哥是要吓退他?”“不。”陆铭章跨过门槛,身后灯火将他影子拉得极长,稳稳覆在青砖地上,“是让他亲眼看看??北境的刀,现在磨得多快。”厅内炭盆噼啪爆开一朵火星。陆铭川刚欲再言,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接着是长安的声音,压着喘息:“大人!戴夫人遣人送了汤来!”陆铭章脚步一顿。帘子掀开,一个穿靛蓝比甲的小丫鬟捧着紫檀食盒进来,额上沁着细汗,福身行礼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奴婢……奴婢奉夫人命,给大人送参茸鹿筋汤。夫人说,今冬寒甚,大人日日奔波,须得温补筋骨。”陆铭章亲自接过食盒,指尖触到盒盖微温,便知是捂在怀中一路护来的。他打开盒盖,琥珀色的汤汁上浮着几缕金丝般的鹿筋,沉底的枸杞如红珠,参须舒展如云,一股醇厚药香混着肉香袅袅升腾。“夫人可还有话?”他问。丫鬟低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夫人说……大人若嫌汤凉,便趁热喝;若嫌汤腻,她明日改煨山药粟米羹;若……若大人只是累了,便不必强撑,早些歇息,她……她备好了热水。”陆铭章眸光微动,抬手从盒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碗,舀了半碗汤,吹了吹,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那点微苦回甘,顺着食道滑下,竟熨帖得整副胸腔都松了一松。“告诉夫人,”他放下碗,声音比方才柔和许多,“汤很好。鹿筋炖得软烂,参味也足。让她早些睡,莫等我。”丫鬟应诺退下。陆铭川在一旁看得分明,待帘子垂落,才笑着摇头:“嫂嫂这汤,比我熬的参茶管用十倍。”陆铭章不置可否,只将食盒盖好,交给长安:“送去厨房,温着。明早若还有剩,分一半给沈原。”长安一愣:“沈先生?”“嗯。”陆铭章解下腰间革带,随手搭在衣架上,“告诉他,夫人说了,冬日喝汤,最养人。”陆铭川忍俊不禁:“哥哥这是借嫂嫂的名头,给他添一份体面。”“体面?”陆铭章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入,吹得案头一叠未批完的军报哗啦轻响。他伸手按住纸角,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我要给他的是实权。明日起,沈原兼领北境府库稽核使,凡军饷拨付、税赋征缴、屯田垦殖诸项,皆由他主理。”陆铭川瞳孔一缩:“这可是……”“直通我案前的印信。”陆铭章截断他的话,声音沉定如铁,“不设副手,不立监司,唯他一人执掌。若他查出谁克扣一文军粮,不必报我,当场锁拿,押赴西校场??与陈砚之同看破阵。”陆铭川呼吸微滞,半晌,郑重抱拳:“哥哥信他,便是信北境。”“不。”陆铭章转过身,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幽微却灼热的火苗,“是我信自己没看错人。”此时,檐外风势稍歇。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笃??笃??笃??三响,已过子时。陆铭章踱至案前,翻开最上一本册子??是沈原今午呈上的《北境屯田八策》。纸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发软,朱批密密麻麻,几乎覆盖原文,有些字迹力透纸背,有些则轻如游丝,却无一处潦草。陆铭川悄然走近,瞥见其中一页批注尤深:【“流民安置,重在‘活’字。非圈地为牢,而授其锄;非施粥为恩,而教其耕。昔年罗扶强征丁壮筑城,民逃十之七八;今我北境若欲聚人,须令其知??此处一垄土,能养活一家性命。”】字迹至此戛然而止,末尾一点朱砂,浓得化不开,像一滴未干的血。陆铭川心头一热,喉头微哽,终是垂首退开一步,只低声说:“哥哥,我去书房取新墨来。”陆铭章没应,只将册子合拢,指尖抚过封皮上“淮山手录”四字。烛光摇曳中,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沈原吃枣糕时涨红的脸,想起他咽下甜味时眼睛亮得惊人,想起他说到“北境人治北境”时,指节捏得发白,却脊梁挺得笔直。原来人心里真有火种。不是烧出来的,是焐出来的。不是逼出来的,是等出来的。他抬手,将那册子轻轻压在心口位置。那里,隔着素色常服,有一处薄茧??是多年握剑、握笔、握缰绳磨出来的,硬而温厚,像一块沉甸甸的玉。窗外,最后一片枯槐叶打着旋儿,坠入黑暗。檐下灯笼静静燃着,光晕温柔,照见青砖地上两道并肩而立的影子,沉稳,绵长,仿佛生了根,扎进这北境千载寒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