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97章 我是你的小嫂嫂
    戴缨立在门下,朝院门处唤了一声。陆铭川听到那个声音,心头一刺,不敢抬目去看,只是说道:“这孩子该好好管教,嫂嫂莫要管。”陆崇听到戴缨的声音,知道他的救星来了,于是应景地叫唤:“姐姐,救崇儿,我爹要杀子。”说到后面抽抽噎噎,两条腿在空中扑腾得更欢了。戴缨看不下去,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谁知她一靠近,陆铭川就把孩子放下了。小陆崇双脚一沾地,麻溜地躲到戴缨身后。“你还躲?还不滚回府学。”陆铭川呵......谁杀得他?!这声问如裂帛,惊得满室酒气一滞。鲁大正举着酒盏往嘴边送,闻言手一抖,半盏酒泼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沈原刚夹起的虾仁啪嗒掉回盘中;段括则猛地坐直,筷子悬在半空,目光如钩钉在宇文杰脸上。宇文杰却已顾不上旁人反应。他指尖用力抵住桌沿,指节泛白,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凿:“甲一……死了。”不是逃了,不是伤了,不是隐匿??是死了。屋内烛火忽然噼啪爆了一星灯花,映得他眼底幽光一闪,竟似雪夜骤见寒刃出鞘。他盯着鲁大,又缓缓扫过沈原与段括,仿佛要从三人脸上剥下一层皮来,确认这句话是否真能落地生根。鲁大怔了半晌,才哑声道:“你……你怎么知道?”宇文杰没答,只将空杯往案上一顿,瓷底磕出脆响:“谁动的手?”沈原垂眸,用筷子尖拨弄着盘中那颗虾仁,声音平缓:“陆相大人亲至罗扶旧驿,在甲一奉命押解小夫人返程途中,截断其后路,三招之内,卸其双臂筋脉,再以袖中寸铁破其咽喉。甲一倒地时,血溅在驿墙青砖上,像一枝未开尽的朱砂梅。”段括接道:“尸首由鲁大亲手焚化,骨灰混入罗扶东市井水渠,随流而散,连灰都没留一捧。”宇文杰静默良久,忽然仰头灌尽一杯冷酒,喉间灼烧感窜上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他早知陆铭章厉害,可这般干脆、这般狠绝、这般……不讲余地的处置,竟全然不在他推演之中。甲一不是寻常侍卫。他是元昊亲手调教十年的影子,是罗扶暗卫司里真正握着生杀令的“活诏”。他若死,必震动朝野;他若死于大衍境内,更是一记抽向元昊面门的耳光??打的不是脸,是威信,是根基。可陆铭章做了。悄无声息,利落如割草,连收尾都干净得不留一丝风声。宇文杰搁下酒杯,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一道细纹,忽而低笑一声:“好啊……好一个‘卧薪尝胆’。”这四个字,是他曾当面讥讽戴缨时说的,彼时带着三分轻蔑、七分不服。如今再出口,却像被火燎过舌尖,涩得发苦。段括听出不对,挑眉:“怎么,你怕了?”“怕?”宇文杰抬眼,眸色沉黑如墨,“我怕的从来不是他陆铭章有多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我怕的是……他既敢杀甲一,便敢杀我。”话音落地,满室俱寂。沈原缓缓放下筷子,抬眼看他:“你若忠于元昊,他自然杀你;你若已弃罗扶,他亦未必容你。可你现下既在他麾下行走,日日进出衙署,他却不点破你旧日身份,不拆穿你言语机锋,甚至纵容你对小娘子那般……放肆。”他刻意停顿,见宇文杰眉峰微蹙,才继续道:“他给你留着余地。不是因你值得宽宥,而是因你尚有用处。”鲁大忽而插话:“还有一事,你怕是不知。”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那日小娘子跟踪你入巷,陆相大人早半个时辰便遣人守在巷口??不是防你,是防她。”宇文杰呼吸一顿。“守巷口的不是别人,是归雁。”鲁大道,“她看见小娘子湿着头发、泥着裙角出来,又看见你驾马车送她到府门百步之外,停也不停,掉头就走。归雁回禀时,大人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再没多问。”段括嗤笑:“你当陆相是瞎的?你买酒,她跟着;你转身,她呆立;你走远,她失魂。这些,他全知道。”宇文杰没说话,只默默提壶,给自己斟满。酒液倾入杯中,清亮如镜,映出他眉目冷硬的轮廓。他望着那晃动的倒影,忽然想起巷子里那一瞬??她耳梢通红,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翼,裙摆沾着泥浆,靴底印着歪斜脚印,整个人像一株被雪压弯却倔强不肯折的春枝。他当时嗤笑,说她“穿墙”,实则是心知肚明:她根本没想躲,也没想藏,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被风吹到巷口的薄冰,透明,易碎,偏又固执地映着天光。他以为自己是看客,是猎物,是被窥探者。可此刻才发觉,他才是那个被反复掂量、被悄然丈量、被不动声色圈进棋局的人。酒入喉,凉意直坠肺腑。他搁下酒壶,忽然问:“陆溪儿……她母亲是谁?”此言一出,三人皆是一愣。段括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只是好奇。”宇文杰语气平淡,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一个被养在陆府多年、无人提及生母的小娘子,为何偏偏能坐镇茶楼半月,日日盯我?”沈原眸光微闪,缓缓道:“她母亲姓谢,名唤谢蘅。二十年前,是罗扶太医署最年轻的女医官,专精毒理与胎养之术。后因卷入宫变旧案,携女潜逃至大衍,三年后病逝于江南临安。”宇文杰瞳孔骤缩:“谢蘅?!”鲁大点头:“正是。当年太医署有册《毒经补遗》,署名谢蘅。元昊登基后,曾下令焚毁全本,唯余残卷三页,藏于秘阁深处。我逃出罗扶前,曾在秘阁当值,亲眼见过那三页??字迹清瘦,笔锋凌厉,注解处常以朱砂圈点,批语辛辣,直指药性要害。”段括补充:“谢蘅之死,对外说是产后血崩,实则服了自己配的‘鹤顶红’。临终前,将女儿托付给一名江湖游医,那游医辗转将人送到陆府,恰逢陆老夫人寿辰,陆铭章亲自迎入中门。”宇文杰久久不语。谢蘅……谢蘅。他记起来了。不是名字,是气味。二十年前,他随元载赴太医署查办一桩药毒案,曾在署中廊下撞见一名素衣女子。她正俯身查看一具验尸台上的童尸,发髻松散,鬓角沁汗,手中银针尚未收起,袖口沾着一点褐红药渍。她抬头望来时,眼神极静,静得像一口深井,井底却翻涌着某种近乎悲悯的锐利。那时他不过十六,只觉此人目光如刀,刮得人脸颊生疼。后来才知,她是谢蘅。原来如此。陆溪儿那双眼睛,那股子看似娇憨、实则寸步不让的韧劲,那在茶楼里端坐如松、凝望他时毫不退避的专注??竟全是从她母亲那里承袭下来的。他忽然明白了为何陆铭章明知她跟踪,却不加阻拦;明白了为何戴缨焦灼如焚,却只字不提“规矩”二字;更明白了为何昨夜陆铭章问及他态度时,自己脱口而出“女人太麻烦”,而对方竟黑了脸??不是恼他轻慢,是恼他不懂。不懂那姑娘日日坐在对面,不是为窥探一个异国质子,而是为丈量一段血脉的长度,为辨认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为确认自己究竟该恨谁,该信谁,该把自己这一生,交到谁手里。炉上新换的茶壶咕嘟作响,热气氤氲,模糊了窗上霜花。宇文杰抬手,将面前那杯冷酒一饮而尽。酒液滑入腹中,却烧不暖四肢百骸。他起身,袍角拂过椅面,声音低而稳:“今日酒,我记下了。改日,我请。”说罢,未等三人回应,转身推门而出。门外朔风扑面,卷起他衣摆如旗。他站在楼子飞檐之下,仰头望去??天幕漆黑,唯有几粒寒星,冷而孤绝。身后雅室里,段括摇头叹道:“这人,怕是要栽。”沈原抿了口温酒,目光沉静:“不是栽,是醒。”鲁大拎起酒壶,替自己满上:“那小娘子呢?”沈原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灯影,轻声道:“她早醒了。只是等着有人,肯陪她一起睁开眼。”??同一时刻,陆府西角小院。陆溪儿正坐在灯下,指尖捏着一根细银针,在灯焰上燎过,而后刺入一枚干枯的梅花瓣中。花瓣边缘微微蜷起,渗出一点琥珀色汁液,香气极淡,却奇异地压住了满室陈年墨味。戴缨掀帘进来,见她这副模样,笑着摇头:“又捣鼓你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陆溪儿抬眼,眸光清亮如洗:“这不是奇奇怪怪,是谢氏《毒经补遗》里记的‘梅心引’??取冬至后初绽红梅,以银针刺其蕊心,取汁三滴,融于雪水,可解三日昏沉,醒神定魄。”戴缨一怔:“你……怎会这些?”陆溪儿将银针轻轻搁在瓷碟里,抬手拨了拨灯芯,火苗跃动,映得她侧脸柔和:“我娘留下的东西,总得学会用。”戴缨心头一热,挨着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溪姐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陆溪儿没立刻回答。她望着跳动的灯火,良久,才低声道:“我知道我娘不是病死的。我知道她走前,把一本薄册缝在我贴身小衣里,封口用的是同色丝线,针脚细密得像没缝过。我知道那册子被我烧了,可有些字,早刻进骨头里了。”她转过脸,笑意浅浅,眼底却有光:“戴姐姐,你说……一个人若从出生起,就在等一个答案,等了十七年,会不会等到心都长出茧来?”戴缨喉头一哽,反手将她手指攥得更紧:“那现在呢?”陆溪儿望着窗外浓墨般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现在啊……”她顿了顿,唇角缓缓扬起,“现在,我好像听见茧裂开的声音了。”窗外,檐角冰凌被夜风一撞,倏然坠地,碎成晶莹数片,在青砖上发出清越一声??叮。如钟鸣,如初啼,如某个人,终于踏雪而来,足音未至,先叩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