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湿漉漉的裤裆
她可记得,陆铭川从前是什么样的恣性,闯祸,打架,逛花楼……就是闯祸那也从来是惊天动地。他在前面不管不顾,他兄长在后面替他收拾,直到后来闹出了人命,仍是他兄长全力保下他。不过也因此,回京后,人变了许多。这样的他,儿时怎么可能乖,依她看,该是个小霸王。陆铭章必是为了在孩子面前,给他父亲立正形才这样说。“真的?我父亲真的乖么?”显然,作为儿子的陆崇也不信。陆铭章放下筷子,端起一杯酒,轻啜了一口,......“大人爱江山,还是爱美人?”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怔住了??指尖还勾着他衣襟上一枚松脱的盘扣,唇边笑意未散,眼尾却猝然浮起一层薄薄水光,像是雪粒子撞上温热的窗纸,倏地化开,又不敢坠下。陆铭章翻书的手停在半途。烛火在他眸底轻轻一跳,映出两簇幽微却沉定的光。他没答,只将书册合拢,搁在膝头,抬起手,用指腹缓缓拭过她眼角将落未落的那一星湿意。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这话该问你自己。”他嗓音低哑,像碾过青石的马车轮,“你既知我坐的是这把椅子,披的是这身官袍,就该明白??江山不是我选的,是它压在我肩上,一日不卸,便一日不能松手。”戴缨鼻尖微酸,垂眸避开他视线,手指无意识绞紧他袖口绣着的云纹暗线:“可您若不爱,为何还要守?”“守不是因为爱。”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雪已停,檐角垂着冰棱,月光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清冷银痕,“是责任,是诺言,是当年跪在太庙前,亲手烧掉那封降表时,咬碎牙根咽下去的一口血。”她心头一颤,猛然想起旧事??罗扶使团初至那年,元昊遣人送来密信,欲以陆氏满门性命为要挟,逼陆铭章献城归附。彼时京中风雨欲来,圣上病重,朝局如悬丝,陆铭章却当夜焚香告祖,次日亲执朱笔,在降表上批了四个大字:**宁为玉碎**。那晚火盆烧得极旺,纸灰卷着火星飞出三丈高,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交错,竟似一尊披甲的神?。她忽然明白了。他从不曾把江山当作锦缎铺就的坦途,而是视作千斤铁链铸成的镣铐??锁住他,也护住身后万千黎庶。而所谓“美人”,不过是这镣铐缝隙里漏下的一缕光,照得见人影,却暖不了心。她喉头哽了一下,想笑,却牵动嘴角发涩:“那……妾身呢?”“你?”他忽而倾身,额抵着她额,气息温热,“你是我在铁链上凿出的第一道豁口。”她呼吸一滞。“旁人只看见我端坐堂上,判人生死,定国运兴衰。”他声音极缓,却字字如凿,“可你记得我第一次吃你做的桂花糖芋苗,烫得直吹气,还硬撑着说甜;记得我宿醉醒来,你蹲在榻边,用凉帕子敷我额角,一贴就是半个时辰;记得我案头堆着三尺高的奏本,你悄悄放一碗银耳羹进去,羹面浮着两颗枸杞,排成歪歪扭扭的‘早安’。”他拇指摩挲她耳后细软的绒毛:“溪姐儿的事,我托你替她看人,不是因你身份低微,需代我操持琐事??是因你比谁都懂,什么叫‘择一人,托终身’。不是挑家世、挑功名,是挑一颗心,能不能在寒夜里替她拢紧斗篷,能不能在风雨中替她撑起半寸屋檐。”戴缨眼眶骤然发热,泪终于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擦,任那滴泪停驻,只低声问:“现在还问么?”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忽然攥住他衣襟,仰起脸,吻上他下颌一道浅淡旧疤??那是三年前查盐枭案时,被暗箭擦过的痕迹。他呼吸一沉,反手扣住她后颈,将她按向自己,吻得极深,极慢,像要把这些年未曾出口的千言万语,尽数碾进唇齿之间。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光晕晃动,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摇曳,仿佛一株藤蔓缠着一棵松,柔韧,固执,无声无息,却已长进彼此骨血。良久,他放开她,额头仍抵着她:“明日,叫鲁大带人去西市酒坊查一查,那个驼背卖酒翁,还有宇文杰买酒的频次、时辰、所购酒种。”她喘息未平,眨着眼问:“大人信他?”“信一半。”他重新拿起书册,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叩,“酒可解寒,也可迷心。他日日买酒,若只为醉,何须专挑那驼背的铺子?若为联络,又何必当着溪姐儿的面,演这一出‘巧遇’?”她心头一凛:“您是说……他在试探?”“试探溪姐儿,也在试探我。”他眸色渐沉,“一个能从罗扶死士营活着爬出来的人,不会蠢到以为跟踪者是偶然路过。他放她跟,引她入巷,再现身??这不是莽撞,是算计。算准了她年少气盛,算准了她身边无人护卫,更算准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微红的唇,“算准了我若知晓此事,必会疑他,而疑他,便会派人查他。他要的,就是这‘查’。”戴缨脊背泛起一丝凉意:“可若他真有异心,为何不干脆……”“为何不干脆除掉溪姐儿灭口?”他接下她未尽之语,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因为他知道,溪姐儿若出事,第一个死的不是她,是我。”她浑身一僵。“陆家二房只剩她一根独苗。她若横死,老夫人必疯,曹氏必乱,整个陆府根基动摇。而外头那些盯着我的人??北境的元昊、朝中的政敌、甚至宫里那位……都会以为,是我治家无方,连个侄女都护不住。届时弹劾折子雪片般飞来,我不倒,也得削权。”烛火又是一跳,将他侧脸刻出冷硬轮廓。“所以,他留着溪姐儿,是留给我一道活棋。既试我反应,也试我底线。”戴缨指尖冰凉,喃喃道:“那沈原呢?”“沈原?”他眉峰微蹙,“今日鲁大刚送回消息??此人父亲原是前朝礼部主事,因拒签联罗扶之约,被元昊派来的死士斩于家中书房。母亲携幼子逃亡途中病逝,沈原靠乞讨、抄书、替人代笔为生,十年苦读,今年秋闱本该高中,却因考官徇私,被人顶了名额。”她愕然:“那他……”“他没闹,也没告。”陆铭章翻过一页书,纸声沙沙,“而是写了十篇策论,匿名投给《国闻周报》,篇篇直指吏治积弊、边军虚耗、盐铁私贩。文章刊出后,京中哗然,御史台连夜查案,牵出三个从五品以上的贪官。其中一人,正是当年顶替他功名的考官之子。”戴缨怔住,半晌才道:“他不争名,只争理?”“不。”陆铭章抬眼,目光如刃,“他是把刀磨得极快,却不急着出鞘。等的是风起时,一刀劈开混沌。”窗外忽起一阵风,掀动未关严的窗棂,簌簌抖落檐角残雪。戴缨下意识缩了缩肩,陆铭章已解下外袍,裹住她双肩,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所以,”他下巴轻抵她发顶,声音沉缓如钟,“宇文杰是烈火,烧得灼人,却看得透底;沈原是深潭,静水流深,却不知底下埋着几多暗礁。”“那您属意谁?”他沉默片刻,指尖绕着她一缕散落的发丝,慢慢缠紧,又缓缓松开:“溪姐儿不是物件,由不得我挑拣。她是活生生的人,眼睛会看,心会跳,脚会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走。”他顿了顿,望向床头那只青瓷小瓶??里面插着半枝枯梅,是昨夜戴缨随手折的,花瓣已蜷,却仍倔强地托着一点残红。“我只负责,把路扫干净。至于她想往左,还是往右……”他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语,“得问她自己。”戴缨伏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想起白日里陆溪儿拂过红梅花瓣时,指尖停驻的那一处??那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却未断。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覆上他放在膝头的手背。次日清晨,雪霁天青。陆溪儿一早便去了茶楼,照例坐在临窗的老位置。小玉捧着热姜茶上来,觑着她脸色,欲言又止。“想说什么便说。”陆溪儿拨弄着茶盖,目光却落在街对面??宇文杰依旧站在衙署门前,甲衣覆雪,长枪拄地,像一尊未融的冰雕。“婢子……婢子昨儿个糊涂。”小玉嗫嚅道,“不该跑去告诉夫人,害得夫人担心。”陆溪儿终于转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跑得对。”小玉一愣。“若你不跑,”她指尖点了点桌面,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就真要冻死在那条巷子里了。”小玉慌忙摆手:“姑娘莫胡说!那巷子哪有那么邪性……”“不邪。”陆溪儿截断她,目光重新投向对面,“是人心邪。”她看见宇文杰忽然抬头,隔着整条街,直直望来。四目相接刹那,他竟微微颔首,像寻常守卫向茶楼贵客致意。她没躲,也没笑,只端起茶盏,以袖掩面,啜饮一口。热流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窜起的一簇微火??不是惧,不是羞,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奇异的清醒。原来那日巷中,他退后一步,并非因礼数,而是给她留出喘息的余地;他嗤笑一声,并非嘲弄,而是揭穿她拙劣的借口;他转身离去,亦非漠然,而是将选择权,完完整整,交还到她手中。她放下茶盏,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小玉,”她说,“去库房取两匹云锦,颜色素些的,送到衙署??就说,陆家二姑娘谢守卫大人,昨儿个……顺路捎了一程。”小玉睁圆了眼:“这……这如何使得?”“使得。”她站起身,抚平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唇角微扬,“礼尚往来罢了。”恰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她探头望去,只见一驾青帷马车停在衙署门前,车帘掀开,下来一位青衫男子,身形清瘦,手持一柄油纸伞,伞沿微倾,遮住半张脸。他步态从容,却带着一种久居寒门养成的、近乎刻入骨髓的谨慎??每一步落下,都似在丈量地面是否平整,是否藏有陷阱。陆溪儿瞳孔微缩。是他。沈原。他竟也来了衙署?只见他并未入内,只将伞交给门房,又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递过去,低声说了几句。门房点头,接过信,转身进了衙署。陆溪儿下意识攥紧窗棂。小玉顺着她视线望去,恍然道:“呀,这不是昨日在咱们府里用过饭的那位沈公子?”陆溪儿没应。她看见沈原转身,正欲离开,却忽然脚步一顿,仰头望来。目光精准地穿过三层楼阁,越过攒动的人头,稳稳落在她脸上。没有惊诧,没有腼腆,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温和而沉静的注视,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在此,也早已料到她会看他。他微微一笑,极淡,却如初阳破云,刹那间驱散了整条街的寒气。然后,他举手,向她遥遥一揖。那姿态,不卑不亢,不近不远,恰如他昨日在陆府厅中,与陆铭章对坐时的模样??一个清楚自己是谁,也清楚对方是谁的人。陆溪儿久久未动。窗外,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正正照在她手边那支红梅上。枯瓣边缘的裂痕里,竟渗出一点极细微的、晶莹的汁液,在光下泛着微光,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又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火。她忽然想起昨夜戴缨问她的话:“你去做什么了?”那时她答:“我见他鬼鬼祟祟,就跟了过去。”可此刻她明白,自己真正跟过去的,从来不是什么驼背卖酒翁,也不是什么可疑的宇文杰。她只是,终于听见了自己胸腔里,那一声迟到了十七年的、轰然擂动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