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下，陆铭川转头去看，心里一咯噔，抬脚就要离开。一个声音稳稳传来：“跑什么？”这一声，叫他不得不顿住脚。陆铭章下了马车，走到自家小弟身边，将他打量一眼，问：“下学回来？”“嗯。”“嗯什么，好好回话。”陆铭川赶紧改口道：“回兄长的话，刚下学。”“刚下学？”陆铭章尾音上扬，“现如今下学这般晚了？”一旁的玳瑁上前，虚着声，哈腰道：“回阿郎的话，川哥儿他……”“我问你了？”陆铭章的声音沉下去。老夫人的话音未落，戴缨已垂眸敛目，指尖在袖中轻轻掐进掌心，那点钝痛让她清醒。她听见自己声音平和如常：“祖母说的是，溪姐儿是孙媳亲生的，婉姐儿也是陆家血脉，孙媳不敢厚此薄彼。”话出口时，舌尖泛起一丝铁锈味——昨夜他起身去开那扇门，她听见了；今晨他让七月传话“让她进城”，她也听见了；可她更听见自己心底那根弦，绷得极紧，仿佛一触即断。老夫人却未听出异样，只抬手拍了拍她手背，温声道：“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顿了顿，又压低些声，“婉丫头这一胎……来得不是时候。”戴缨抬眼，目光微凝。老夫人垂下眼，拨弄着腕上一串沉香珠，珠子温润，却压着几分沉滞：“谢容如今人在海城，离京千里，她一个孕妇，孤身回来，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她没说下去，可意思已明：蓝玉虽自称“妾”，但无婚书、无聘礼、无宗族备案，不过是个通房；而陆婉儿此番归家，腹中胎儿若非谢容嫡长子，便是谢家悬而未决的祸根。戴缨静默片刻，忽然问：“谢大人……可知晓？”老夫人摇头：“信是婉丫头自己写的，托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只说‘欲归宁养胎’，未提谢容一字。我问过她随行嬷嬷，只道谢大人前月奉旨巡查海防，至今未返府邸，连面都没见上。”她顿了顿，望向戴缨，“你大伯昨夜……可曾与她说过话？”戴缨垂睫，掩去眼中浮起的一丝冷意：“未曾。爷回得晚，歇得早，今晨又赴政事堂议事，尚未照面。”老夫人颔首，没再追问，只道：“那你先去忙罢，午后挑几个稳重的婆子，再从药房支些安胎的药材，送去南院。”“是。”戴缨退出上房，日头已升至中天，晒得青砖地发烫。她未回自己住处，反绕过抄手游廊，往西角门去。守门的婆子见她来了，忙不迭打帘，她步子未停，径直穿过垂花门，进了后罩房西侧那间常年锁着的小库房。门一阖，她反手落闩，从袖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拧转。锁舌弹开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推门而入，屋内尘气扑面，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高窗漏下窄窄一道光，浮尘在其中翻涌。她熟门熟路走到东墙边，掀开蒙着青布的旧樟木箱，箱盖掀开，一股陈年松脂与墨香混杂的气息漫出。她伸手探入箱底夹层，指尖触到硬物，抽出一卷泛黄绢册。册页边角磨损，封皮无字，翻开第一页，却是工笔小楷，墨色浓淡相宜，字字端肃，题为《北境军械图录·永昌三年勘定本》。她指尖抚过“永昌三年”四字，指腹下那墨痕微微凸起——这是陆铭章亲手所书，那时他尚是兵部侍郎，奉命清查北境诸镇军备虚额，此册乃他亲赴朔州、云州、凉州三地踏勘所得，其中夹注密密麻麻，皆是他朱砂批注，字字如刀，剖开边军层层积弊。她翻至中段，停在一页绘有“玄甲弩机”图样的页面。图旁一行小字：“此制仿自突厥‘狼牙弓’，然机括精于三分，力增五石，然扳机簧片易脆，雨季尤甚。若配以新铸‘百炼钢簧’，当可解此患。”字迹至此戛然而止，墨色稍淡，似是书写中途搁笔。她合上册子，重新塞回夹层，覆好青布，锁好箱盖。转身欲走，目光却停在墙角一只半旧不新的藤编提篮上。篮内铺着细软棉絮，絮中静静卧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正是段括昨日摊在桌上的那一枚。它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裂痕处竟用金粉细细描过，横贯环身的那道裂，如今成了一道蜿蜒的金线，非但不显残损，反添几分苍劲古意。她俯身拾起，指腹摩挲那道金线，忽觉指尖一滞——金粉之下，玉质竟有细微的毛刺感。她凑近细看，那裂痕边缘并非天然崩口，而是被极细的金刚钻沿纹路缓缓剖开，切口平滑如镜，唯余一线极细的缝隙。这非是意外碎裂，而是人为剖开，再以金粉弥合。她心头一跳，猛地想起昨夜陆铭章披衣起身时，腰间革带上悬着的那只紫檀小匣——匣身不起眼，却总不离身。她曾见他深夜独坐灯下，从匣中取出一柄不足三寸的乌金小刀，在砚台边反复磨砺，刀锋映着烛火，寒光一闪即逝。原来如此。她攥紧扳指，玉凉如水，金线硌着掌心。段括说余子俊掌风收势不住，鲁大说甲一死前，长安曾单独近身为其斟酒……陆铭章不会武，可长安会。长安姓陆，是陆家家生子，幼时便随陆铭章读书习字，后来不知何时，又习了武。那扳指内侧刻着一个“陆”字，却非陆铭章之名，而是陆家暗桩的印记——从前陆家在北境布下的眼线，皆以此为信物，刻字者，非主家，乃执印之人。她忽然明白了宇文杰那句“北冥有鱼”的真正分量。陆铭章不是鱼，他是执竿垂钓之人。他放任甲一活命，非是轻敌，而是要借甲一之手，将元昊埋在京中的暗网彻底牵出来；他任由鲁大等人被俘，非是无力相救，而是要让元昊相信，陆铭章只是个可堪驱策的文弱谋士；他允长安近身甲一，非是冒险，而是将计就计，让长安以扳指为饵，诱甲一验看——那道裂痕，是长安亲手所剖，只为在甲一触碰的刹那，将淬了“雪魄散”的金粉，借其指尖汗液，无声渗入其经脉。雪魄散，无色无味，遇血即化，三日内引动旧伤，七日暴毙，状若心疾猝死。甲一当年随元昊破朔州，胸前曾中一箭，箭镞带毒，虽愈，却留下隐疾。长安知道，陆铭章更知道。所以甲一死得毫无征兆，所以余子俊掌风未至，扳指已先震裂——那不是余子俊的掌力所致，而是长安在扳指裂隙中预埋的“鸣镝引线”，受内力激发，瞬间爆裂，震得余子俊经脉逆冲。长安要的不是杀余子俊，是要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吐血，从而坐实他“心术不正、手段阴狠”的名声，彻底断绝元昊启用他的可能。她攥着扳指走出库房，阳光刺得她眯起眼。远处南院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是陆婉儿的声音，虚弱而绵长。她立在廊下，看檐角铜铃被风拂过，叮咚一声，余音袅袅。午后果真派了两个老成的婆子并一名产科大夫过去。戴缨并未亲至，只让贴身丫鬟捧着装药材的锦盒，另附一张单子，上列安胎所需诸般细项，连孕妇忌食的十六种果品都一一注明。丫鬟回来禀报：“大姑娘见了单子，手抖了一下，蓝娘子接过去看了，脸色白了白，倒是没说什么。”戴缨点头，命人取来一封素笺，提笔写了几行字，封入信封，交给七月：“送去政事堂，务必亲手交到家主手中。”七月应下，刚转身，又听她道：“等等。”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若家主问起，就说……溪姐儿今日咳了两声，我叫大夫瞧过了，是春燥，开了润肺的方子。”七月领命而去。申时三刻，陆铭章果然提前归家。他未去上房请安，径直来了戴缨的院子。七月跟在他身后，双手呈上那封信。陆铭章接过，拆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抬眼看向戴缨：“溪姐儿咳了？”“嗯，晨起咳了两声，大夫说无妨，开的都是寻常草药。”她垂眸，语气平淡，“倒是婉姐儿那边，我让大夫去瞧了，胎像略浮，许是路上颠簸所致，已开了方子，嘱咐她静养。”陆铭章没应声，只将信纸叠好，收入袖中。他走到窗边，推开槅扇，外头一树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砖地上。他望着那树花，良久，才道：“婉儿小时候，最爱摘海棠簪鬓。”戴缨正在沏茶，滚水注入紫砂壶，茶叶舒展，氤氲热气升腾。她没接话，只将第一道茶汤倾入公道杯，再分入两只盏中。茶汤澄澈，浮着细毫。他转身，接过她递来的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微烫。他啜了一口，放下盏，忽然道：“谢容此人，心性极韧，亦极冷。他若弃婉儿，必是万不得已；他若留婉儿，也绝非情之所钟。”戴缨抬眼，迎上他的视线。他目光沉静，无波无澜，却像一口深井，倒映着她此刻的模样：“你可知，他为何肯让婉儿带着蓝玉一同归家？”她摇头。“因为蓝玉……是谢容的胞妹。”陆铭章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谢家庶出女，幼时寄养在姑母家，后因一场疫病，姑母阖家病殁，她流落北境，被谢容寻回，改名蓝玉，充作侍妾。此事，满朝上下，仅我与谢容二人知晓。”戴缨的手指倏地一紧，茶盏边缘沁出一点水痕。“谢容此番未随婉儿同归，非是公务羁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魂魄，“而是他已向元昊递了辞表，自请调往岭南瘴疠之地，永世不返京师。”“为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陆铭章看着她，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因为他知道，婉儿回来，不是求庇护，是来送死的。”戴缨瞳孔骤缩。“元昊若知婉儿腹中胎儿血脉纯正，又知她与我陆家血脉相连，岂会容她活命？谢容若留在京中，便是替她挡刀的盾；他若远赴岭南，便是替她断后的刃。他走得越远，婉儿越安全。”他语气平静，却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他让我女儿活着，代价是……他自己万劫不复。”院中海棠风过，一片花瓣飘进窗棂，落在茶盏边缘，粉白娇嫩，颤巍巍地浮在澄碧汤色之上。戴缨久久未言，只盯着那片花瓣，直到它被热气熏得卷了边，颜色渐渐黯淡。她终于抬手，将花瓣拈起，轻轻放在窗台上。花瓣离了水，顷刻失了润泽，蜷成小小一团，再无生气。“爷……”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您早就知道谢容的身份？”陆铭章没答，只将空盏推至她面前，示意续茶。她提起壶，水流细长，稳稳注入盏中，碧色复又盈满。他端起盏，饮尽，放下时，盏底与紫檀案发出一声轻响。“明日，”他道，“我去见婉儿。”戴缨垂眸，应道：“是。”他起身欲走，手按在门框上，忽又停住，背对着她，声音低缓：“缨娘，我陆铭章一生，未负君，未负国，未负父兄遗训。唯有一事……”他没说完，推门而出。风卷着满庭落花追着他去了。戴缨独自坐在窗下，茶已凉透，浮沫凝结。她望着那片干枯的海棠花瓣，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淡，像一声无声的哽咽。原来他都知道。他知道谢容是谁，知道蓝玉是谁，知道婉儿为何而归，甚至知道她心中所恨所怨所不甘。可他什么都没说。就像那夜他起身开门，就像今晨他默许婉儿进门，就像方才他道出谢容辞表——他不说破，不点明，不评判，只将所有暗流汹涌、刀光剑影，尽数揽入自己肩头，再以一副宽厚脊梁，为这座风雨飘摇的陆府，撑起一方看似平静的屋檐。她慢慢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抹去茶盏边缘凝结的一滴水珠。那水珠圆润剔透，映着窗外斜阳，竟折射出七彩光晕，一闪，便碎了。碎得无声无息。次日清晨，戴缨亲自督着厨房熬了一盅参芪枸杞炖乳鸽，盛在青釉小盅里，用红漆食盒装了，带着两个丫鬟，往南院去。刚至院门，却见陆溪儿从另一条抄手游廊匆匆而来，鬓发微乱，裙角沾着几点泥星，显然是跑来的。“嫂子！”她气喘吁吁，一把拉住戴缨手腕，“我听说……大姐姐回来了？还……有了身子？”戴缨颔首：“刚醒，大夫说胎气不稳，正歇着。”陆溪儿眼睛亮晶晶的，又急又喜：“那我能去看看她吗？小时候她待我最好，给我扎过纸鸢，还教我骑马……”话音未落，南院门内传来一声轻咳，接着是蓝玉温婉的声音：“夫人，大姑娘请您进去坐。”陆溪儿一怔，随即雀跃：“我也进去！”戴缨却轻轻按住她手臂，摇头：“你大姐姐需要静养，等她精神好些，再去看她不迟。”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你且放心，她很好。”陆溪儿抿了抿唇，终究没坚持，只踮起脚，往院门内张望一眼，小声问：“嫂子，大姐姐……是不是瘦了很多？”戴缨没说话，只将食盒交到丫鬟手中，抬步跨过门槛。院中静得出奇。初春的日光斜斜铺在青砖地上，照见游廊柱子上新刷的朱漆，鲜亮得刺眼。蓝玉立在廊下，见她进来，福了一福，侧身引路：“夫人请随我来。”堂屋门开着，陆婉儿倚在临窗的罗汉床上，身上搭着一条绛紫缂丝薄被，面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她见戴缨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躺着罢。”戴缨上前，按住她肩膀，顺势握了握她手，冰凉，“大夫说你需静养。”陆婉儿顺从地躺回去，唇边牵起一丝虚弱的笑：“劳烦夫人记挂。”戴缨将食盒打开，取出小盅，揭开盖子，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陆婉儿唇边：“趁热喝些，补气。”陆婉儿顺从地张口，吞下。她喉头微微滚动，睫毛轻颤，像受惊的蝶翼。戴缨又喂了两勺，忽听她轻声道：“夫人……您说，父亲他……可愿见我？”戴缨手一顿，勺中汤汁微微晃荡。她抬眼，对上陆婉儿的目光。那双眼睛不再有昔日骄横，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惧。她没回答，只将勺子又递过去，声音平静：“你好好养胎，其余的，不必多想。”陆婉儿没再问，默默咽下最后一口汤。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角有泪滑落，无声无息，渗入鬓角。戴缨放下勺子，取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角，动作轻柔。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窗外一株老梨树，枝头缀满细碎白花，风过处，落英如雪。她望着那场无声的雪，忽然道：“婉姐儿，你既回来了，便安心住下。陆家的女儿，无论在外经历什么，只要踏进这道门，便是回家。”陆婉儿没说话，只将脸转向墙壁，肩膀微微耸动。戴缨没回头，只静静看着窗外飞雪般的梨花，任那清冷香气，一缕一缕，沁入肺腑。她知道，这场雪，下不久了。风起时，总有停歇。而雪落之后，泥土之下，必有新芽在暗处悄然拱动，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