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失了分寸
那尖厉的声音远远传到戴缨等人耳中。同一时,陆崇一激灵,扯着戴缨的衣衫,躲到她的身后,不走了。戴缨料想这声音应是出自那对兄弟的女性长辈。她将陆崇从身后拉出,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哥儿,这件事情理亏的是他们,只要我们在理,就没什么好怕的。”说着,她拍了拍他的胳膊,鼓着劲:“拿出点气势来!”谁知陆崇却蹑着脚,扭捏道:“要不……还是算了……”“不能算,怎么能算了。”这种事情,有一次,就有两次,“......房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裹着雪沫的冷风,吹得案头烛火猛地一跳,灯影摇晃,在陆铭章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暗痕。他抬眼望向门口,眸光沉静,却无半分意外,仿佛早知这人会在此刻叩门。戴缨也转过身去。来人立在门槛外,并未立刻迈入,一身素青斗篷上覆着薄霜,发梢微湿,鬓角凝着细小的冰晶,像是踏着夜雪疾行而来。她微微喘息,胸膛起伏,目光先落在陆铭章身上,停顿一瞬,又缓缓移向戴缨,唇角牵起一道极淡、极浅的笑,那笑里没多少暖意,倒像冬夜窗纸上结的一层薄霜,看着清亮,触手即裂。“大伯。”她开口,声音清越,尾音略哑,似是赶路太久,又似是强压着什么,“阿缨嫂嫂。”戴缨点头应了,未语,只侧身让出位置,请她进来。陆婉儿解下斗篷,交给候在一旁的七月。她今日未施脂粉,眉目却愈发清晰——眉如远山初黛,眼似寒潭映月,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近乎锋利。三年不见,她褪尽少女娇憨,身形拔高了些,肩背挺直如松,走路时裙裾不乱,步子稳而无声,像一把收在鞘中、却已磨出刃光的剑。陆铭章起身,亲手提起炉上温着的紫砂壶,倒了一盏热茶,推至案几边缘:“坐。”她依言坐下,双手捧起茶盏,指尖冻得泛白,却并不急着喝,只以掌心煨着杯壁,任那点暖意一丝丝渗进皮肉里。良久,才低声道:“我听说……溪姐儿的事。”陆铭章未接话,只静静看着她。戴缨垂眸,捻起一块蜜渍梅子送入口中,酸甜微涩,压住了喉间莫名涌上的干涩。陆婉儿抬眼,目光扫过戴缨,又落回陆铭章面上,声音很轻:“大伯替她相看了宇文杰?”“嗯。”陆铭章颔首,“还有沈原。”“沈原?”她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随即垂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倒不知,他竟也留在京中。”戴缨心头微动。沈原自北境归来后,一直在户部行走,低调得很,连她也是因溪姐儿一事才知其名姓。可陆婉儿一口便道出此人,语气熟稔,不似初闻。陆铭章却未就此追问,只问:“你此番回来,为何事?”陆婉儿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釉面温润,她却像触到了什么滚烫之物,指腹微缩了一下:“谢容死了。”屋内骤然一静。炉中炭火“噼啪”一声轻爆,火星迸溅,映得三人面色皆是一暗。戴缨手中蜜渍梅子残核滑落掌心,凉津津的。陆铭章端坐不动,唯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极轻,却如重锤敲在人心上:“何时?”“半月前。”她答得干脆,声音平稳,甚至听不出悲喜,“死在青州,查抄盐枭私仓时,被流矢所中,贯心而过。”“可验过尸?”“验了。”她抬起眼,眸底一片漆黑,毫无波澜,“箭簇上有毒,见血封喉,医官说,若非谢容武艺精熟,强提一口气撑到回营,当场便已毙命。”陆铭章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既已知他死讯,为何不立刻返京?”陆婉儿垂眸,将茶盏放回案上,盏底与紫檀木相碰,发出一声清脆微响:“我在青州停了七日。”“做什么?”“替他收尸,殓棺,焚香三日。”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还顺手杀了两个告密的盐吏。”戴缨指尖一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陆铭章却只点了点头,仿佛这答案本就在他预料之中。他抬手,将案头一方镇纸推向她面前——那是一块墨玉雕成的麒麟,通体乌黑,唯有双目镶嵌赤金,熠熠生辉。“你走之后,谢容常来此处。”他声音低缓,不带情绪,“有时坐半个时辰,什么也不说,就看着这方镇纸。”陆婉儿盯着那对赤金兽瞳,喉间细微一动,终于抬手,指尖悬于麒麟头顶寸许,却终究没有落下。“他跟我说过一次。”陆铭章继续道,“说你当年离京前夜,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额头磕出血来,染红了祖宗牌位前的蒲团。”戴缨怔住。陆婉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仍是干涸的荒原:“他说了什么?”“他说,他不敢进去。”陆铭章望着她,目光如古井深潭,“怕自己一进去,你就再不肯走了。”陆婉儿倏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短而急,像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她猛地站起身,裙裾扫过案脚,带翻了搁在边上的青瓷笔洗,清水泼洒而出,洇湿了铺陈其上的一页文书——那是陆铭章亲笔写的《择婿论》,字迹工整,墨色沉郁,末尾一行小楷写着:“溪儿性敏而韧,宜配沉毅守正之士,忌浮浪轻佻之徒。”水痕迅速漫开,墨迹晕染,那“浮浪轻佻”四字,被浸得模糊不清,如同被泪水泡软的誓言。她盯着那团洇开的墨,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而是真真切切地弯起了嘴角,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整张脸愈发苍白,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大伯。”她开口,声音竟比方才更稳,“您当年允我远赴北境,是信我能护住谢容,还是信他能护住我?”陆铭章未答。她也不需他答,只缓缓道:“谢容死前,最后一道密折,递的是您的名字。”戴缨心头一震。陆铭章眼皮终于微不可察地一颤。“折子里没写政事。”陆婉儿垂眸,看着自己那只悬在半空、始终未曾触碰麒麟的手,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只写了一句话——‘婉儿已归途,勿念。’”她顿了顿,终于抬起手,轻轻抚过麒麟冰冷的脊背,指尖划过那两粒赤金兽瞳,像在擦拭蒙尘的旧梦。“大伯,您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分辨真话与假话。”她抬眼,目光如刃,直刺陆铭章双眸,“您说,这句话,是真,还是假?”屋内死寂。烛火再度猛地一跳,爆出一星硕大的灯花,“啪”地一声脆响,光晕骤然亮了一瞬,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极长,扭曲,交叠,分不清彼此。戴缨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仿佛有块巨石压着,让她呼吸都滞了一瞬。陆铭章久久未语。良久,他才缓缓抬手,将那页被水浸透的《择婿论》抽了出来,指尖抹过晕染的墨迹,动作缓慢得近乎虔诚。“真话。”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却字字如铁,“但谢容漏写了一字。”陆婉儿呼吸一屏。“他该写——‘婉儿已启程,速归。’”不是“已归途”,是“已启程”。不是陈述,是催促。不是宽慰,是托付。陆婉儿指尖狠狠一颤,那枚赤金兽瞳被她指腹擦过,蹭出一道极淡的灰痕。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她跪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牌位,听见门外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驻片刻,又悄然离去。她没抬头,却知道那人是谁。她更知道,他转身离开时,腰间佩剑撞在门框上,发出“铮”的一声轻鸣——那是谢容的剑,剑穗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风过则响,声如碎玉。后来,她在北境收到他寄来的第一封信,信纸边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字迹潦草,只有一句:“铃响三声,我便在。”她当时嗤笑一声,将信撕得粉碎,掷入火盆。火舌腾起,吞没了那点血痕,也吞没了她指尖残留的、最后一丝温热。原来有些话,从来不必写在纸上。原来有些人,从来不必等他开口。陆婉儿慢慢收回手,指尖蜷起,藏进袖中。她重新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仰头饮尽。茶水苦涩,带着陈年药气,不知是泡得太久,还是这茶本就如此。她放下空盏,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屋内积压多年的沉滞尽数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大伯。”她声音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柔,“溪姐儿的事,我替您管。”陆铭章抬眸。“宇文杰不行。”她道,“沈原亦不可。”戴缨心头一紧。陆婉儿却已转向她,目光清亮如雪后初晴:“嫂嫂,明日,烦请陪我去一趟城西义庄。”戴缨一怔:“义庄?”“嗯。”她点点头,语气寻常得如同邀人去逛园子,“谢容的灵柩,昨日抵京,暂厝义庄西侧第三间厢房。我想……去看看他。”戴缨喉头微哽,一时不知如何应答。陆婉儿却已起身,再次披上那件素青斗篷,雪沫簌簌抖落。她走到门边,手按上门闩,忽而停住,侧首一笑,那笑意终于有了几分真切温度,却依旧淡得像雾气:“对了,大伯,溪姐儿若问起宇文杰为何被否……您不妨告诉她——”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戴缨,又落回陆铭章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因为他不够格,站在陆家女儿身边,连当个影子都不配。”门扉合拢,隔绝了满室烛光与寒夜风雪。屋内只剩陆铭章与戴缨二人。炭火渐熄,余温微弱。戴缨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才轻声道:“她……变了。”陆铭章没说话,只伸手,将那页被水浸透的《择婿论》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墨迹蜷曲,化为灰烬。他静静看着,直到整张纸燃尽,只余一撮轻烟袅袅升腾,在烛光中盘旋,散开,终归于无。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细密,无声,覆盖了所有来路与去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