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破相
戴缨看着对面的邹氏兄弟,确实有那么大的个儿,不过他二人此时低着头,默不作声。可就算低着头,她也能看到他二人脸上的伤肿。在她觑眼,准备看得更仔细时,邹母走到他二人中间,抬起两手,毫不客气地将他二人的耳朵一拧。“把脸抬起来,叫人家看看,这都打成什么样了!”两小儿耳朵被拧,“哎哟”叫唤,不得不龇牙咧嘴地抬起头,将脸露在众人面前。这一露,窗口看热闹的学子们彻底憋不住,纷纷大笑出声。戴缨望着邹家兄弟......老夫人话音未落,戴缨已垂首敛目,指尖在袖中轻轻掐进掌心,指腹下皮肤绷得发白。她听见自己声音平稳如常:“老夫人说的是,溪姐儿是孙女,婉姐儿也是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媳妇不敢偏废。”可那“不敢”二字,咬得极轻,轻得像一缕烟,散在烛火微晃的暖光里。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叹出一口气,那气声沉而长,似从肺腑深处缓缓抽出来,带着年岁压下的倦意。她伸手拍了拍身边空位,道:“坐这儿来。”戴缨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膝上,姿态无可挑剔。老夫人没再提陆婉儿,反倒问起厨房新蒸的枣泥山药糕:“你昨儿说溪姐儿嫌甜,今日可减了糖?”“减了三成,另添了少许桂花蜜吊香。”“嗯。”老夫人点点头,又道,“你大伯母从前最喜这口,每回过节必蒸一屉,放凉了切片,蘸着薄荷酱吃……”话到此处,戛然而止。戴缨垂眸,眼睫轻颤。大伯母——陆铭章的长姊,早逝于十年前冬,死因是产后血崩。彼时陆婉儿尚在襁褓,而她戴缨,正以表小姐身份暂居陆府,奉命照拂产妇。那一夜雪深三尺,产房里血水混着药汁泼了一地,稳婆慌得连剪脐带的手都在抖。她记得自己跪在血泊边缘,亲手托住那个滑腻湿冷的小身子,而陆婉儿的母亲——那位温婉含笑、总爱用金丝帕子替她擦额角汗的妇人,最后一眼望向她时,嘴唇翕动,却只吐出半句:“……护好她……”后来呢?后来她护住了陆婉儿。可陆婉儿长大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她推入枯井,亲手指使人填土三日,任她在底下听雨打石壁,听虫噬朽木,听自己的指甲一寸寸剥落于泥缝之间。老夫人不知这些。老夫人只当那是场寻常病厄,一场命薄福浅的遗憾。屋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霜炭爆开的细微噼啪声。“缨丫头。”老夫人忽然唤她,语气比方才更沉一分,“你同婉儿,小时候也一处玩过,那时她还小,总跟在你后头喊‘缨姐姐’,你给她编过花环,哄她睡过午觉……”戴缨喉头微动,没应。老夫人却并不等她应答,径自续道:“人这一辈子,磕碰难免。她错了,你恼了,都正常。可如今她回来了,肚子里揣着谢家的骨血,也揣着咱们陆家的根脉——你信不信,她这一胎,若是男丁,谢容必请封世子;若是女儿,谢家也会抬她为平妻。”戴缨终于抬眼,目光清亮,不闪不避:“媳妇信。”“那你便该明白,她不能再是那个任性妄为的小姑娘了。”老夫人顿了顿,指尖抚过腕上一只旧玉镯,镯子沁色青灰,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褐痕,“谢容是什么人?海城盐政使,手握东南七府漕运命脉,背后站着谢阁老。他能容一个失德之妇三年不归?能准她带着侍妾千里回门?能许她跪在城门外,换你大伯一句‘进城’?”戴缨静静听着,耳畔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细针扎进太阳穴。谢容容她?不。谢容是把她当件残损的瓷器,刮掉裂痕,描上金线,再送回原主处,权作一件体面的赔礼。老夫人看她神色,竟破天荒露出一丝疲惫的笑:“你素来聪明,我也不绕弯子。婉儿这一趟回来,不是投亲,是认祖归宗——谢容的意思,是要她在这儿养胎,待临盆前再接回海城。若生的是儿子,谢家要立碑记功,碑文第一句就是‘陆氏婉娘,贤淑端方,奉姑至孝,持家有道’。”“持家有道”四字出口,戴缨几乎笑出声。她想起方才蓝玉低头行礼时,袖口滑落半截手腕——那腕骨纤细,腕内侧却有一道淡粉色旧疤,蜿蜒如蚯蚓,正是被热茶泼过留下的印子。再想到陆婉儿方才扶老夫人时,左手指节泛白,袖缘微微颤抖,分明是常年捏紧拳头所致。一个被丈夫磋磨得连笑都要练习的人,如何持家?如何贤淑?可老夫人不知道。陆铭章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谢容递来的那封加急密函里写着:“婉娘思亲情切,愿侍奉翁姑,以全孝道。”他们只看见陆婉儿跪在雪地里三炷香时辰,鬓角结霜,唇色青紫,却始终脊梁笔直。他们看不见她夜里惊醒时抓破的床单,看不见她藏在妆匣夹层里的半张药方——上面墨迹潦草,写着“安胎散”,而药柜里真正的安胎散早已被换成一味苦寒的“堕胎饮”。戴缨忽然起身,整了整衣襟,声音低而清晰:“老夫人,媳妇有一事相求。”老夫人抬眉:“你说。”“大姑娘既怀有身孕,按规矩,该请太医署专人诊脉。可海城离京千里,太医署那边人手紧,未必及时。不如……让府中陈嬷嬷先去照看几日。”老夫人略一思忖,颔首:“陈嬷嬷稳妥,也好。”戴缨福了一礼,退出上房。廊下风紧,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没回自己院子,反而折向西角门,那里停着一辆青帷小轿——是陆铭章私用的,平时只载他一人出入宫禁。轿夫见她来,忙掀帘。她钻进去,轿帘落下瞬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牌面刻着“崇文馆”三字。这是她当年以“梦兆”为由,求陆铭章特赐的通行令,凭此可自由出入内廷藏书阁,查检前朝医典。轿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宫墙暗影。半个时辰后,她站在崇文馆最底层的“乙字七库”,指尖拂过一排排蒙尘的竹简。这里收存的是前朝太医院废案,其中一本《瘴疠杂症考》曾记载:南疆有一种藤类,汁液无色无味,混入安胎药中,初服只觉神思倦怠,三月后胎动渐弱,至五个月,胎儿自化为水,母体无伤,诊脉如常,唯舌底隐现淡青——她抽出竹简,借着窗隙透入的微光快速翻阅。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戴缨脊背一僵,缓缓转身。廊柱阴影里,陆铭章负手而立。玄色官袍未换,腰间玉带勒出清瘦轮廓,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幽暗里沉得惊人。她没跪,也没行礼,只是将竹简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不可示人的证物。陆铭章缓步走近,靴底踏在青砖上,声音极轻,却字字凿进她耳中:“你在查什么?”她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暗影:“查……大姑娘的脉案。”“谁给你的脉案?”“没人给。”她抬起脸,目光直直迎上去,“是我自己想查。”陆铭章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她臂弯里抽出那卷竹简。他展开一截,目光扫过“堕胎饮”三字旁朱砂批注的“慎用!伤及胞宫者,十不存一”,指尖在“胞宫”二字上停驻良久。“你早就知道?”他问。戴缨没点头,也没摇头。陆铭章将竹简缓缓卷起,重新塞回她手中:“明日巳时,太医署刘院判会来府中。他诊脉时,你站在我身后。”她怔住。“你若真信那些虚妄之梦,”他声音低下去,几乎融进廊外呼啸的北风里,“那就信到底——梦里你救不了她,可现在,你还能改一笔。”戴缨喉头一哽,眼眶骤然发热。她猛地低头,怕那点湿意溅出来,更怕自己失控扑过去攥住他的袖子,问一句:当年井口覆土时,你可曾听见我的哭声?可她不能问。因为陆铭章不会答。因为那个答案,早在十年前就已被埋进冻土之下。她只低声应道:“是。”陆铭章转身欲走,忽又顿步,背对她道:“溪姐儿今早去了茶楼。”戴缨心头一紧:“她……”“宇文杰不在。”他语气平淡,“他今晨已随兵部调令赴北境督运粮草,半月内不得返京。”戴缨愕然抬头,却只看见他玄色袍角消失在拱门尽头。她独自立在空寂书库,手中竹简冰凉。原来他早知溪姐儿心意,早知宇文杰去意,早知谢容送来的是个活生生的弃子——可他仍放陆婉儿进门,仍准她跪在雪地里,仍让她当着满堂人做出那副温顺谦卑的模样。他在等什么?等谢容的刀再磨快些?等陆婉儿的骨头再软三分?还是……等她戴缨,亲手把那把刀,递到陆婉儿手里?她慢慢走出崇文馆,天色已暮,宫灯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晕开昏黄光圈,像无数只漠然俯视的眼睛。回到陆府时,上房灯火通明。她刚跨过门槛,便听见陆婉儿清越的笑声:“……蓝玉妹妹泡的茶,果然比我强多了,这碧螺春的火候,恰似江南三月的柳烟,淡而不寡,清而不涩。”蓝玉柔声道:“娘子谬赞,妾不过依着爷的法子煮罢了。”“爷的法子?”陆婉儿掩唇轻笑,“他哪懂这个,怕是连茶叶和茶叶梗都分不清呢。”戴缨立在门边,看着陆婉儿举盏啜饮,看着她腕上金镯随动作轻晃,看着她唇角那抹弧度——与十年前推她入井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那笑意淬着毒;如今,那笑意裹着蜜。蜜里藏针,针尖上滴着血。她缓步上前,含笑接过陆婉儿手中空盏:“大姑娘有孕在身,茶性寒凉,不宜多饮。我让厨房熬了红枣桂圆羹,温补安神,您尝尝?”陆婉儿笑意微滞,随即更深:“夫人费心了。”戴缨亲自舀了一勺,吹至微温,递至她唇边。陆婉儿望着那勺羹,没张口,只静静看着她。两人视线在氤氲热气里胶着,像两柄剑鞘相抵,未出锋,已杀机暗涌。窗外,一株老梅悄然绽开第一朵花。花瓣薄如蝉翼,色作惨白,在夜风里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被吹散,又仿佛,正等待被谁摘下,碾碎,撒入无人知晓的深井。戴缨的手很稳。陆婉儿终于张口,吞下那勺羹。甜。甜得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