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倦鸟思归(4K)
勇者被污蔑了。他自戕了。还是没人愿意相信他。女孩准备许久想向心仪的男孩告白,可转头却见到他与另一位女孩亲吻的场景。战士在被击败后沉沦了下去。他的斧头钝了,肌肉也不再坚硬。他整日把自己泡...翠色的星芒贯穿山岳头颅的刹那,整片林地骤然寂静。没有轰鸣,没有碎石迸溅,只有一道近乎无声的锐响——仿佛时间被锋刃劈开一道缝隙,空气在箭矢掠过之后才迟钝地颤动、撕裂、塌陷。那百米高的泥土巨偶僵在原地,脖颈处浮现出一道纤细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如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晕染开幽绿微光。裂痕自下而上延伸,无声无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定意味。下一瞬,整座土山自中线崩解。不是坍塌,不是倾覆,而是如被无形之手从内而外精准解构——大块的泥岩尚未落地,已在半空化为齑粉;粗壮的臂膀断口平滑如镜,边缘泛着青苔般的荧光;胸腔内部,竟隐约可见一道盘绕上升的藤蔓脉络,正随崩解节奏次第熄灭,最后一截蜷曲于心核位置的嫩芽,在彻底消散前轻轻一颤,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尘埃尚未扬起,瑞尔奥利塔已收弓。她踮脚立于焦黑的落点中央,短靴踏在尚带余温的龟裂地面上。马尾随动作垂落肩头,发梢沾了点灰,却丝毫不损其凛然。她抬眸,目光清亮如初雪融水,直直迎向弥拉德:“阁下,承让。”弥拉德没说话。他站在原地,右手仍维持着松弦后的微屈姿态,指尖悬停半寸,似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箭破空时震颤的余韵。他喉结微动,眼底翻涌着极复杂的光——是惊愕?不,太浅;是震动?也不够深。那是千年前未曾有过的、某种被彻底凿穿认知壁垒的滞涩感,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灼痛的庆幸。他本该拦住她。他本该在她搭箭瞬间就掐断这荒谬的试炼。可他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当他意识到时,自己已退后三步,让出全部视野,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实心的。”他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朽木,“你要求实心的土偶。”“嗯。”瑞尔奥利塔点头,弯腰拾起滚落在脚边的箭杆。箭尖完好无损,仅在尾羽处沾了点泥灰。她用拇指抹去,动作轻缓,仿佛擦拭某件圣器,“若用空心的,它倒下时会震塌周边林木。伤到巡逻队的精灵们,就不好了。”话音落,围观的精灵们才如梦初醒。“嘶——!”“祖树在上……那是什么弓?”“刚才那道光……是星辉术?可没谁教过她啊!”“她连弓弦都没换过!那把小短弓怎么拉得动这种力道?!”议论声嗡嗡炸开,却无人上前。他们望着那个站在废墟中心的小身影,眼神里早已没了初见时对“人类附庸”的轻慢,只剩一种近乎敬畏的怔忡。有年长的猎手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磨损严重的硬木弓,又低头看看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喉头滚动,终是沉默。弥拉德终于迈步向前。他走到瑞尔奥利塔身侧,弯腰,手掌覆上她沾灰的发顶,轻轻揉了揉。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郑重。“你赢了。”“不是赢。”她仰起脸,睫毛在尘光里投下细影,“是证明。”“证明什么?”“证明我够格站在你旁边。”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不是拖累,不是累赘,不是需要你时时回头确认是否还活着的……负担。”弥拉德的手顿住。风掠过林隙,吹起他额前碎发,也掀动瑞尔奥利塔耳后一缕银白绒毛。她没躲,只是静静看着他,瞳孔深处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他自己凝重的轮廓。他忽然想起千年前那个暴雨夜。那时他浑身浴血,左臂深可见骨,单膝跪在泥泞里,圣剑插进地面支撑摇晃的身体。身后是溃不成军的联军残部,前方是潮水般涌来的腐化魔物。他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见十二岁的瑞尔奥利塔浑身湿透,怀里死死抱着一卷浸水的绷带与草药包,雨水顺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穿阴霾的火苗。“别动!”她冲他喊,声音劈叉却执拗,“我来给你包扎!你撑住!”他当时只当是孩子逞强,想挥手让她走。可就在他抬手的刹那,一只畸变的影蛛从枯枝间暴射而出,獠牙直取她后颈——他扑过去,用断骨的手臂硬生生夹住那对毒颚,腥臭黏液喷溅在脸上。而瑞尔奥利塔甚至没眨眼,只是迅速蹲下,撕开自己内衬,将捣烂的止血草按在他臂上裂口,指腹用力摁压,血立刻混着青绿汁液从她指缝渗出。“疼吗?”她问,一边缠绷带一边抬头看他。他咬着牙摇头。她点点头,又低头,声音很轻:“那就别死。等我长大,替你挡第一刀。”那时他以为是童言无忌。此刻,他盯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那是连续三夜潜伏在祖树高枝,观测魔物迁徙路径留下的痕迹;盯着她右手指节处新添的薄茧——那是反复拉扯特制弓弦磨出来的;盯着她袖口内侧用金线绣着的、几乎不可见的微型圣剑纹样——针脚细密得如同呼吸,是他昨夜熟睡时,她借着月光一针一针缝上去的。原来她从未停止。从未停止追赶他的背影,从未停止将自己锻造成能与他并肩的刃。“……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沉得像埋进地底千年的玄铁,“从今天起,你是我的战友。”瑞尔奥利塔没笑,只是用力点头,然后转身,朝希奥利塔所在的露台方向抬了抬下巴:“喂,魅魔小姐,该你兑现赌注了。”小白猫正瘫在露台栏杆上晒肚皮,尾巴尖懒洋洋晃着。闻言一个激灵弹坐起来,耳朵警觉后压:“喵?!什么赌注?!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赌约了喵?!”“昨夜。”瑞尔奥利塔平静道,“你趴在我窗沿偷听我和弥拉德阁下商量‘陪练’细节时,打了个喷嚏。我说‘若我今日胜出,你须为我调制一瓶‘清醒之泪’,助我在三日内掌握星辉箭的第三重共鸣’。你回我‘行吧行吧喵,反正你输定了’。”希奥利塔尾巴僵直,胡须一抖:“……喵嗷!!你诈我!!”“证据在此。”瑞尔奥利塔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银杏叶,叶脉间嵌着一粒半透明的、正微微搏动的琥珀色水珠。希奥利塔瞳孔地震:“……你什么时候采集的我的唾液?!”“你打喷嚏时,有颗水珠飞进了我晾在窗台的星露杯里。”精灵眨眨眼,纯良无害,“顺带一提,杯底垫着祖树新生的嫩芽,恰好能封存你的魔力印记。所以,赌约成立。”小白猫当场石化,尾巴炸成蒲公英,喉咙里发出濒危生物特有的咕噜声。片刻后,她猛地跳下栏杆,爪子踩着虚空划出三道焦黑轨迹,气急败坏地冲进木屋:“……哼!调就调!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请讲。”“……下次和弥拉德小人打架,”她扒着门框,竖瞳灼灼发亮,“必须让我当裁判喵!我要亲眼看着他被你射穿铠甲、射落剑鞘、射得抱头鼠窜!!”瑞尔奥利塔沉默两秒,认真点头:“可以。但前提是你得先治好他的旧伤。”“哈?!”希奥利塔愣住。“左肩胛骨下方三寸,旧年被深渊蠕虫啃噬留下的蚀骨咒印。”瑞尔奥利塔指向弥拉德后背,“每逢朔月便会隐隐作痛,他昨夜翻身时蹙了三次眉。你身为高阶魅魔,精通生命魔纹,应当有解法。”希奥利塔脸上的嚣张瞬间冻结,随即化为一种混杂着震惊与狼狈的涨红。她张了张嘴,最终颓然耷拉下耳朵:“……喵……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我看得见他铠甲接缝处渗出的、被刻意用圣光遮掩的暗红锈迹。”精灵垂眸,指尖无意识抚过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有道几乎愈合的旧疤,形状与弥拉德肩胛处的咒印完全一致,“当年,是你亲手把我从那条蠕虫腹中拖出来的,对吗?”希奥利塔彻底哑火,尾巴卷成死结,整只猫缩在门框阴影里,像团受惊的毛球。弥拉德一直没出声。直到此刻,他才缓缓解开左肩护甲搭扣,露出底下陈旧的皮甲。皮甲边缘,一道蜿蜒如枯藤的暗紫色烙印正随着呼吸明灭,散发出细微的、令人齿冷的腥甜气息。“原来如此。”他低声说,目光扫过瑞尔奥利塔腕上那道疤,又落回希奥利塔身上,“所以当年……你根本没死在蠕虫胃囊里。”小白猫炸毛:“……喵!!谁、谁要死了!!我只是被消化液泡得有点晕而已喵!!”“那你泡晕时,还顺手在我骨头里刻了道防护咒文?”弥拉德扯了扯嘴角,竟有几分无奈的笑意,“真是……敬业。”“那叫职业素养喵!!”希奥利塔跳脚,“再说了,要不是我刻那道咒,你早被蚀骨咒啃成渣渣了!!”瑞尔奥利塔忽然开口:“所以,你留在这里,也是为了看着他体内的咒印。”希奥利塔动作一僵。风穿过林间,吹动她颈后几根翘起的白毛。她没否认,只是慢慢垂下头,尾巴尖无力地垂在地上,轻轻摆动。“……嗯。”她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毕竟……这是唯一能确定他还活着的方式喵。”弥拉德深深看着她,忽然抬手,将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刻着小小猫爪印的青铜哨子取出,轻轻放在希奥利塔面前的台阶上。“以后不必偷偷摸摸了。”他说,“哨子还你。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若他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瑞尔奥利塔,“若他日你再敢拿自己性命去赌他的活路,我就把你变成真猫,关进笼子,天天喂鱼干。”希奥利塔盯着那枚哨子,鼻尖微微翕动,许久,才伸出爪子,小心翼翼把它拨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知道了喵。”她闷闷道,耳朵尖悄悄泛红,“……鱼干得是熏鲑鱼喵。”瑞尔奥利塔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向那堆尚未散尽的土偶残骸。她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一道尚未冷却的翠色裂痕,轻轻一引——裂痕中竟钻出数点微光,如萤火升腾,聚拢成一颗剔透的绿色晶石,静静躺在她掌心。“这是‘地脉凝核’。”她将晶石递给弥拉德,“土偶虽毁,但它的核心并未消散,反而因星辉箭的共鸣被萃取升华。阁下若将它嵌入圣剑剑格,可令斩击附带‘大地之缚’效果,对巨型魔物尤为有效。”弥拉德接过晶石,入手温润,内里似有山川奔涌。他凝视片刻,忽然问:“你何时学会萃取地脉之力的?”“昨晚。”她答得干脆,“祖树根系延伸至地脉交汇处,我顺着根须‘听’了一整夜。”弥拉德喉结滚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他收起晶石,目光扫过空地边缘——几个年轻的精灵猎手正偷偷模仿瑞尔奥利塔搭弓的姿态,笨拙却认真;远处树冠上,巡逻队的精灵们放下望远镜,彼此交换着激动的眼神;就连一直躲在树后观望的幼崽们,也忘了玩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这边。这片森林,正在悄然改变。不是被外力强行扭转,而是被一种更沉静、更坚韧的东西重新定义。“明日。”弥拉德忽然道,“我们启程。”瑞尔奥利塔抬眼:“去哪?”“摩尼亚防线。”他声音沉稳,却不再有往日的孤绝,“你既愿为战友,便随我同赴前线。但记住——”他俯身,与她视线齐平,一字一句,“战场之上,你负责射杀我无法顾及的死角,我负责为你斩开一切近身之敌。生死相托,绝不独行。”瑞尔奥利塔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冰河乍裂,春水初生。她抬起手,不是敬礼,不是行礼,而是轻轻握住了弥拉德垂在身侧、指节分明的手。掌心相贴,温热而坚定。“一言为定。”她说。就在此时,希奥利塔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尾巴尖不安地甩着:“……喵?等等!弥拉德小人!你刚才是不是答应过要帮我找‘月影苔’?!就是能压制我魅魔血脉躁动的那种!!”弥拉德没松开瑞尔奥利塔的手,只偏头看她:“找到了。在祖树第七层根须的阴面,伴生三株,叶片背面有银斑。”希奥利塔呆住:“……你、你什么时候去的?!”“今晨卯时。”他淡淡道,“顺手采了。现搁在厨房窗台陶罐里,用晨露养着。”小白猫彻底失语,半晌,才弱弱举起爪子:“……那……那我能申请当你们的后勤补给官喵?负责调配伤药、烤肉干、缝补战旗……以及……咳……顺便监视某个总想抢功的精灵有没有偷懒喵?”瑞尔奥利塔歪头,认真思考:“补给官需精通药理、厨艺、缝纫、旗语及基础战术推演。你擅长哪项?”希奥利塔尾巴一翘,昂首挺胸:“……我最擅长的是——确保主帅大人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咳……接受治疗喵!!”弥拉德低笑出声,笑声爽朗,惊起飞鸟无数。瑞尔奥利塔也弯起唇角,目光扫过远处郁郁葱葱的林海,最终落回弥拉德眼中。她没说话,只是将两人交握的手抬至胸前,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那里,心跳声清晰有力,与身旁那人的心跳,渐渐合拍。风过林梢,万籁俱寂。唯有翠色星芒,在两人交叠的掌心悄然流转,如一道无声的誓约,悄然铭刻于这浩瀚梦境的根基之上。而远方,海平线处,一支漆黑舰队正悄然破浪而来,桅杆上悬挂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那并非任何已知国度的纹章,而是一轮被荆棘缠绕的、黯淡无光的残月。梦,仍在继续。真实,正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