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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铁翼翱翔(4K)
    “…你是怎么过来的?”弥拉德握住她的手腕,帮着她抽出了那支梦想化作的箭矢。深紫的箭镞拔出胸口后,悄然无息地溃散成为无定形的梦雾,融回了梦网中。捏了捏弥拉德的脸,洛茛呲牙咧嘴道,“不知道...翠色的星芒贯穿了山岳的头颅。没有轰鸣,没有爆裂,只有一声极轻的“噗”——仿佛熟透的浆果被指尖轻轻按破。那庞大的泥土巨偶前额中央赫然洞开一道指宽的孔洞,边缘光滑如镜,内里竟无半点碎屑迸溅,唯有一缕青烟自孔中袅袅升腾,似被灼烧过的草茎余烬。土偶僵住了。它高举的双臂悬停半空,震耳欲聋的咆哮戛然而止,胸膛起伏骤然凝滞。整座森林仿佛被抽去了呼吸,连风都屏息绕行。枝叶静垂,鸟雀敛翅,连林间最胆大的松鼠也蜷在树洞深处,只露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惊疑不定地望向空地中央那个矮小的身影。瑞尔梅尔站在原地,弓已垂落,右臂微微颤抖,左手仍虚扣于弦位,指节泛白。她仰着脸,金发被方才激荡的气流吹得散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呼吸微促,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是胜利的骄矜,不是孩童的雀跃,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被长久压抑后骤然释放的确认感。她射穿的不是土偶。是时间。是千年前那道始终未曾抵达她指尖的、本该由弥拉德亲手递来的弓弦。弥拉德怔住了。他看着那道贯穿巨偶额头的青色轨迹缓缓消散,看着瑞尔梅尔绷紧的下颌线,看着她睫毛上未干的细汗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他忽然想起,在克雷泰亚城破那夜,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年幼的瑞尔梅尔,她也是这样仰着脸,把一枚染血的银叶徽章塞进他染满泥污的掌心,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你答应过,要教我拉满这张弓。”那时他没接。他把它攥在手心,一路杀到城门,又一路溃退至荒野,直到昏迷前最后一刻,才发觉那枚徽章早已在掌心烙下深痕,而徽章背面,用极细的精灵刻刀,刻着一行几乎不可辨识的小字——“等你回来,再教我。”原来她一直记得。原来她不是等他归来,而是等他“重新开始”。弥拉德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他弯腰,伸手从土偶肩胛处掰下一块拳头大小的泥块,掌心微光一闪,泥块表面迅速凝出一层薄薄冰晶,随即被他随手抛向瑞尔梅尔。“接住。”瑞尔梅尔下意识抬手——啪!冰晶裹着泥块砸在她手心,凉意刺骨,却奇异地压下了指尖的震颤。她低头,看见泥块表面,冰层之下,赫然浮现出一道与方才贯穿巨偶额头一模一样的青色星芒纹路,纤毫毕现,栩栩如生。是复刻。是他以圣者之力,将她那一箭的轨迹、力道、意志,完整封存于这方寸泥胎之中。“这不是‘实心’。”弥拉德声音低沉,带着久未动武的沙哑,却异常平稳,“是‘真形’。你射出的每一支箭,只要在我目之所及、力之所达之处,我都能为你锚定其‘真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屏息观望的精灵们,最终落回瑞尔梅尔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如凿:“从今往后,你的箭,不必再为‘能否命中’而迟疑。因为它的‘真实’,由我来背负。”围观的精灵们骤然骚动起来。“真形锚定?!那不是祖树根须深入地脉时才有的共鸣印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猎手失声低呼,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身旁族人的手臂。“可他只是人类……不,是圣者……但圣者之力不该是纯粹的光与裁决吗?怎会涉足‘真实’之域?”年轻的哨兵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捻着腰间箭囊的皮绳,指节发白。更远处,几个抱着幼崽的精灵妇人彼此对视,眼中既有敬畏,又有难以言喻的震动。她们记得,百年前祖树第一次发出异响,便是因某位远道而来的流浪剑士在林缘休憩,无意间将一柄断剑插进树根旁的泥土——那柄剑,后来被称作“第一把能引动祖树低语的凡铁”。而此刻,一个被他们默认为“借住者”的人类,正以血肉之躯,为一个精灵孩童的箭矢,刻下比祖树根须更深的“真实”印痕。瑞尔梅尔没看那些惊疑的目光。她只是低头,反复摩挲着掌心那块冰泥,感受着指腹下青色星芒传来的、微弱却无比坚定的搏动频率——与她自己心跳的节奏,严丝合缝。原来如此。原来他早就知道。知道她不是孩子。知道她每一次踮脚拉弓,不是为了猎兔,而是为了在千年前那场注定溃败的战争里,替他挡住从侧翼袭来的、足以撕裂护甲的魔物利爪;知道她每一次擦拭弓弦,不是为了整洁,而是为了在记忆模糊之前,牢牢刻下他握剑时手腕转动的弧度;知道她所有笨拙的坚持、所有沉默的靠近、所有看似任性的请求……都是在用尽一生力气,试图将一道早已错过的轨迹,硬生生掰回正轨。不是弥补遗憾。是重写因果。她猛地抬头,金瞳直刺弥拉德眼底,声音很轻,却像淬火的箭镞刮过石面:“那么,弥拉德阁下……若我射向的,是‘你’呢?”空气骤然凝滞。连风都忘了流动。希奥利塔从桌上“嗖”地弹起,尾巴炸成蒲扇,一双猫眼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这蠢精灵居然敢把箭尖对准弥拉德大人?!还是当着她的面?!哪怕只是假设!哪怕只是试探!这已经触犯了莉莉姆契约法典第七章第三条:对契约主行使任何形式的威胁性指向行为,视为自动触发强制反制协议!弥拉德却笑了。不是疲惫的苦笑,不是敷衍的浅笑,而是真正舒展了眉宇、牵动了眼角细纹的、近乎温柔的笑。他甚至往前踏了一步,主动迎向瑞尔梅尔那几乎要刺穿他的目光,坦荡得令人心悸。“你当然可以。”他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射向我。射向任何你想确认真实之物。只要……”他微微俯身,视线与瑞尔梅尔平齐,金色碎发垂落,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沉淀千年的光:“只要你确认,那支箭所承载的意志,足够支撑它穿过‘真实’与‘虚妄’之间,那道我亲手为你划下的界线。”瑞尔梅尔瞳孔骤然收缩。界线。不是屏障,不是壁垒,不是阻隔。是界线。意味着允许跨越,意味着双向通行,意味着……她拥有选择权。选择是否相信他。选择是否踏入他所定义的真实。选择是否……再次成为他剑锋所指之处,唯一的、无需质疑的支点。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答应留下。为什么他纵容她练习弓术。为什么他明知她是“瑞尔梅尔”,却依然固执地唤她“瑞尔梅尔小姐”,而非那个更亲昵、更古老的称呼。他在等。等她亲手,斩断那根缠绕千年的、名为“赎罪”的蛛丝。等她不再因愧疚而靠近,不再因恐惧而挽留,不再因预知结局而战战兢兢——而是单纯因为,她想站在那里,她愿意站在那里,她有资格站在那里。风终于重新流动。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湿润气息,拂过瑞尔梅尔汗湿的额角,也拂过弥拉德散乱的金发。她缓缓松开紧握冰泥的手,任那方寸之物坠入泥土,碎裂成几块,青色星芒在阳光下闪烁一瞬,随即隐没。她没再看那碎片。她抬起手,不是去摸弓,而是伸向弥拉德。小小的手掌,掌心向上,摊开在两人之间。“那就……现在开始?”她问,声音清亮,再无一丝犹疑,“真正的,战友的训练。”弥拉德凝视着那只手。那上面还沾着方才搏斗时蹭上的白猫毛,指甲边缘有些许细小的倒刺——是常年拉弓磨砺的痕迹。可就是这只手,曾在克雷泰亚焦黑的废墟里,徒手扒开滚烫的瓦砾,只为确认他是否还活着;曾在摩尼亚冻土的雪夜里,用体温捂热冻僵的箭镞,只为让他多一分破甲的把握;也曾在他濒死的幻梦中,一遍遍描摹他胸前那道贯穿伤的形状,仿佛那样就能提前抚平未来的痛楚。他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不是握,不是抓,只是覆盖。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轻轻压住她微凉的指尖。“好。”他说。就在这时——“喵嗷!!!”一声凄厉猫叫撕裂了空地的寂静。只见希奥利塔不知何时已从桌上窜至半空,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疯狂甩动,四爪张开,活像一只扑向猎物的幼豹,目标直指弥拉德与瑞尔梅尔交叠的手!“叛徒!叛徒联盟!弥拉德大人您被蛊惑了喵!!!这妖精在用‘真实’当诱饵钓您的圣剑喵!!!快松手喵——!!!”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雪白残影,狠狠撞向两人相叠的手腕!弥拉德眼神一动,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格挡,不是推拒,而是精准地、轻巧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希奥利塔撞来的鼻尖。“嗯?”小白猫整个身子瞬间僵直,四爪悬空,尾巴尖儿还保持着甩动的惯性,一颤一颤。她圆睁双眼,瞳孔缩成两条竖线,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呃呃”声。瑞尔梅尔静静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她没收回手,任由弥拉德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目光却越过他肩膀,落向那只被捏住鼻尖、满脸写着“世界崩塌”的大白猫,声音平静无波:“希奥利塔小姐,你刚才说……‘真实’是诱饵?”希奥利塔奋力挣扎,奈何弥拉德那两根手指稳如磐石,她连晃都晃不动分毫,只能从鼻腔里挤出气音:“喵呜……骗……骗你的喵……!真实……是陷阱喵!!!”“哦?”瑞尔梅尔微微歪头,金发滑落肩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骗幼崽,“那请问,你此刻感受到的、被弥拉德阁下手指捏住的鼻尖——是真实,还是诱饵?”希奥利塔一愣。随即,她清晰地感觉到,鼻尖传来一阵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被压迫的麻痒感。那感觉如此真切,如此……物理。她下意识想打喷嚏。可喷嚏卡在喉咙里,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如果这是诱饵,那这诱饵未免也太逼真了。逼真到她甚至能分辨出弥拉德指腹茧子的粗粝纹理,逼真到她能数清他此刻正轻微施加的压力变化……“喵……”她声音弱了下去,尾巴也不甩了,蔫蔫地垂在身后,像一根被水泡软的绒绳。弥拉德这才松开手指。希奥利塔立刻跌坐在地,爪子揉着鼻尖,眼眶泛红,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可眼神却滴溜溜乱转,显然在飞速消化刚才那句问话。瑞尔梅尔收回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弓,动作自然得如同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她弯腰拾起弓,指尖抚过温润的弓身,语气平淡如常:“既然希奥利塔小姐质疑‘真实’,那么,作为验证……今晚的加练,就从‘盲射’开始吧。”她回头,目光扫过弥拉德,又掠过地上那只还在揉鼻子的猫,最后落回希奥利塔脸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锐利如刃的弧度:“弥拉德阁下会蒙上我的眼睛。而你,希奥利塔小姐……”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你得负责,把所有试图干扰我‘真实’感知的……杂音,统统堵住。”希奥利塔:“???喵???”她猛地抬头,只见瑞尔梅尔已转身,背影挺直,马尾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正走向那尊尚未完全消散的泥土巨偶。巨偶额头的孔洞边缘,青色星芒的余韵仍在缓缓流转,如同大地无声的脉搏。风穿过林隙,送来远处溪流潺潺的声响。弥拉德站在原地,望着精灵少女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覆上她手背的左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以及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般的踏实。他缓缓抬起手,将额前散落的金发向后拨开,露出整双眼睛——那里面没有疲惫,没有伪装,没有千年时光碾过的沧桑,只有一种近乎少年般的、澄澈而灼热的光。他迈开脚步,不疾不徐,走向瑞尔梅尔。走向那道,他亲手为她划下的界线。走向那支,即将真正射向未来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