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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梦土与奇境(4K)
    “塔台塔台,这里是洛茛。投弹任务已完成…业已确认获取权限的可能性。”其中一架飞机之上,有个屹立不动的人影。拉下护目镜,使用梦主的临时权利维持机体不被高温瞬间融化,洛茛探查着下方的情况。...瑞尔梅洁尔的指尖还残留着弓弦震颤的余温,那抹翠色魔力在她指腹缓缓褪去,像一滴将干未干的露水,在阳光下蒸发前最后的微光。她站在人群中央,裙摆被晚风掀动,发梢拂过耳际,却遮不住耳后悄然渗出的冷汗——不是因泥偶的巨拳,不是因弥拉德的审视,而是因那一瞬凝视她的、无面惨白人形。它不在了。可它曾存在过的重量,仍沉甸甸压在她喉头。“培翠之仪……?”弥拉德重复了一遍,声音低而缓,仿佛只是随口应和一句寻常问候。他立于坍圮泥岩的残迹旁,黑袍垂落如夜幕收束,袖口沾着几星湿润的褐土,却不见半分狼狈。他没问她看见了什么,也没追问那支枯朽成灰的箭矢究竟遭遇了何物。他只是看着她奔来,看着她强撑起笑容,看着她把颤抖藏进跃动的步子里,像把一把钝刀重新磨得光亮,再插回鞘中。他看懂了。于是他颔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好。”这一个字,轻如鸿毛,却压得瑞尔梅洁尔心头一颤。她本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谢什么?谢他不拆穿她强装镇定的狼狈?谢他纵容她用一场比试试探自己与他之间那道愈来愈窄的缝隙?还是谢他明明已洞悉她心底翻涌的、近乎僭越的念头,却仍愿意站在这里,听她说出“一起参加培翠之仪”这般逾矩之语?精灵没有资格与圣者并肩而立——至少在族中典籍里,从未记载过如此先例。培翠之仪是祖树根系最丰茂处所生的秘径,唯有受祖树亲认者方能踏入,而仪式核心,是将一缕心火注入新抽的嫩枝,使其承袭过往千年的记忆与意志,成为下一任守林使。瑞尔梅洁尔早已拒绝过三次遴选,理由皆是同一句:“我愿为弓,不愿为树。”可今日,她竟主动提请他同行。她不是要他见证自己的成长,而是要他……亲眼看看,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仰望他背影、连挽留都笨拙得如同稚子涂鸦的精灵女孩。“那便……明日清晨,晨露未晞之时。”她仰起脸,翠眸澄澈,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祖树之心,只对真心者开。”弥拉德静默了一瞬。风掠过林隙,卷起几片早春新叶,打着旋儿飘落于他肩头。他抬手,轻轻拂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已做过千百遍。而后他抬眸,目光沉静如古井,映着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与眼中不肯熄灭的微光。“好。”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多加了一个字,“我等你。”不是“我会去”,不是“我允了”,而是“我等你”。瑞尔梅洁尔怔住。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声惊雷,在她胸腔里炸开,震得四肢百骸都微微发麻。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克雷泰亚废墟边缘,她曾追着他走了整整七日。他走得极慢,却从不停步;她跟得气喘吁吁,数次跌倒又爬起。第七日黄昏,他终于在断崖边驻足,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若你还能跟上,明日卯时,我在石桥下等你。”她那时以为那是句敷衍的驱逐。后来才懂,那是他唯一能给予的、最郑重的邀约。而此刻,他再次说了同样的话。不是以圣者身份,不是以导师之姿,只是以弥拉德之名,站在她面前,说“我等你”。瑞尔梅洁尔喉头哽了一下,几乎要落下泪来。可她咬住了下唇,硬生生将那股酸胀逼退。不能哭。至少不能在此刻,在他面前,流露出半分脆弱。她要让他看见的,是已然拔剑出鞘的弓手,而非捧着旧信纸啜泣的少女。“嗯。”她点头,声音稳了,“一定到。”人群渐散,精灵们三三两两议论着方才的比试,有人赞瑞尔梅洁尔箭术通神,有人叹泥偶虽败犹荣,更多人则悄悄打量弥拉德——那位传说中踏碎深渊、却始终沉默如影的人类圣者。他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林间,可偏偏,他又真实地立在那里,衣袍微动,呼吸可闻,甚至在她靠近时,袖口拂过她指尖,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希奥利塔不知何时蹭到了两人之间,毛茸茸的尾巴尖小心翼翼勾住瑞尔梅洁尔的小指,仰起脸,琥珀色的猫瞳里盛着狡黠与担忧交织的光:“喵~瑞尔小姐,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瑞尔梅洁尔低头,对上那双剔透的眼睛,忽而笑了。不是强撑的笑,而是真正松懈下来的、带着点疲惫与暖意的笑:“嗯。一只……很安静的客人。”“安静?”希奥利塔歪头,耳朵抖了抖,“比俄波拉小姐念祷文时还安静?”“比整个祖树沉眠时还安静。”瑞尔梅洁尔轻声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弓身温润的木质纹路,“它不呼吸,不眨眼,不移动,甚至连影子都没有。可当你看向它时,会觉得自己正被整片虚空注视。”希奥利塔瞬间噤声,尾巴也不摇了,整只猫僵在原地,瞳孔缩成细线。半晌,她才小声嘀咕:“……喵呜,听起来比莉莉姆还难搞。”“所以,”瑞尔梅洁尔弯下腰,平视着她,“明天陪我去一趟‘静默林隙’,好吗?”“静默林隙”——祖树外围最幽深的一片禁域,连长老都不轻易涉足。那里没有鸟鸣,没有虫嘶,连风穿过枝叶的声音都被吞噬殆尽。传说,那是祖树在远古时代被斩断的一截主根所化,至今仍残留着断裂时的剧痛与死寂。希奥利塔猛地抬头:“喵?!那地方连萤火虫都不敢飞进去!瑞尔小姐你疯啦?!”“我没疯。”瑞尔梅洁尔直起身,目光投向远处郁郁葱葱的林海深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只是想知道……它到底是谁派来的。是梦的漏洞,还是……某个我尚未读懂的伏笔。”她顿了顿,指尖抚过弓弦,低语如誓:“如果它真是冲着我来的……那就别怪我不再当个乖巧的观众。”弥拉德一直静静听着,未置一词。直至瑞尔梅洁尔转身欲走,他才忽而开口:“静默林隙西侧第三棵银叶橡,树洞内有一枚青铜铃。若遇不测,摇响它。”瑞尔梅洁尔脚步一顿,侧过脸看他。他依旧立于原地,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提醒她带伞般随意。可她知道,那枚铃,是克雷泰亚遗民代代相传的圣物,据说是当年城邦崩塌前,最后一任祭司亲手铸就,用以召唤逝者残响。它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由他口中说出。“为什么?”她问。弥拉德抬眸,夕阳余晖落在他眼底,映不出温度,却有某种近乎悲悯的沉静:“因为有些门,不该由一人推开。而有些答案……需要两个人共同承担。”瑞尔梅洁尔怔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执着于“追上他”,却从未想过,或许他一直在等她走到能与他并肩的位置。不是俯视,不是仰望,而是平视。风起了。林间簌簌作响,万千新叶翻涌如浪,翠色铺展至天际。瑞尔梅洁尔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浮动着泥土微腥、草木清冽与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气息——像是陈年羊皮纸混着雪松香,冷而沉,却奇异地令人安心。她不再说话,只是朝他轻轻颔首,随即牵起希奥利塔的手,转身走入渐浓的暮色。身后,弥拉德伫立良久,直到她的身影彻底隐没于林影深处。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一枚拇指大小的、半透明的翠色结晶静静躺在他掌纹中央,内部似有细小根须缓慢搏动,如一颗微缩的心脏。那是瑞尔梅洁尔射出的最后一支箭矢,被那惨白人形吞噬前,被他悄然截下的一丝残响。他凝视着它,目光幽深。不是死亡。也不是虚无。是……剥离了所有生机、所有时间、所有因果之后,仅存的“存在本身”。像一面镜子。照见的,究竟是谁的倒影?夜色渐深。瑞尔梅洁尔回到自己的树屋,推开木窗,让月光流淌进来。她取出祖树嫩枝削制的短笛,置于唇边。笛声未起,却有无数细小的光点自窗外飘入,聚拢于她指尖,渐渐勾勒出一道朦胧人形——正是日间所见的惨白轮廓,只是此刻,它被无数翠绿丝线缠绕束缚,悬浮于半空,一动不动。这是她刚习得的“缚影术”,借祖树根系之力,将目击之幻象具现封印。代价是,每维持一刻,她指尖便有一道细微裂痕蔓延,渗出晶莹血珠,落地即化为细小的嫩芽。希奥利塔蹲在窗台上,尾巴不安地甩动:“喵……你把它困住了?可它看起来……好像根本不在乎。”“它不在乎。”瑞尔梅洁尔轻声道,指尖血珠滴落,一朵微小的白花在地板上悄然绽放,“因为它本就不属于这里。它是被‘拉’进来的,像一根强行楔入梦境的钉子。”她凝视着那苍白人形空洞的眼窝,声音渐冷:“而钉下这颗钉子的人……大概很想看看,当勇者复活,当魔物娘图鉴翻开第一页,当一切本该重写的命运,被一只固执的精灵用弓箭硬生生凿出新的裂痕时……那位高坐天穹的‘作者’,会不会……终于低下头,认真看她一眼。”月光如练,静静铺满整座树屋。窗外,祖树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无数叶片背面,正悄然浮现出细密如血管般的暗金纹路——那是千年来从未苏醒的“铭刻之脉”,此刻,正随着瑞尔梅洁尔指尖滴落的血,缓缓搏动。一下。两下。三下。如同,某种古老契约,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