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再相逢(第四卷完结!)
“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被许普诺摩涅大人拜托了那些事,我真的狠不下心拒绝祂…到最后还是给你们添了那么大的麻烦,真的很抱歉!”梦魇瑞芙芮忙不迭地向弥拉德一行弯腰鞠躬,某种意...深渊边缘的风,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瑞尔梅洁尔的手指死死扣进弥拉德的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可她感觉不到痛——那点微末的刺痛,早被胸腔里翻涌的、灼烧般的滚烫碾得粉碎。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道里擂鼓般震颤,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沉,仿佛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叩击着即将崩塌的堤岸。风卷起她散乱的银发,拂过弥拉德染血的衣襟。他单膝跪地的姿态未改,肩背却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至极限的弓。圣剑“誓约之息”斜插在身侧冻土中,剑身幽光浮动,映不出深渊的黑,只映出他眉宇间深如刻痕的疲惫与决绝。“你哭什么?”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像砂纸磨过朽木,“……我又没死。”弥拉德一怔。瑞尔梅洁尔却笑了。那笑极轻,极淡,像初春枝头将坠未坠的一片薄雪,沾着泪光,却透着股近乎残忍的清醒。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抹去自己脸上的湿痕,动作近乎粗暴。“不许哭。”她盯着他,翠色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凶戾的亮光,“你若再哭,我就把你推下去——就现在,立刻,马上。我数三声。”“一。”她喉头滚动,呼吸短促,睫毛剧烈颤动,却硬是把下涌的热意逼了回去。“二。”深渊底部的瘴气翻涌得更急,腥甜腐臭的气息裹挟着刺骨寒意扑面而来,吹得她额前碎发狂舞。可她眼也不眨,只是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用目光钉穿他所有退路。弥拉德没动。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强行撑起的、摇摇欲坠的骄傲,看着她用最锋利的言语包裹住最脆弱的心核。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祖树垂落的藤蔓阴影下,她第一次拉住他袖角时的样子——那双眼睛也是这样亮,亮得惊人,亮得让人心口发紧,亮得仿佛能烧穿一切阴霾。那时她仰着小脸,声音脆生生的:“人类,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能借我一点吗?”他当时笨拙地点头,笨拙地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她却嫌太重,踮起脚尖,把脸埋进他胸前尚存余温的衣料里,闷声说:“不是这个……是心跳。”此刻,那心跳就在她掌心之下,沉稳,有力,带着令人心安的搏动频率。可这搏动,却正要带着她一起,坠入永恒的未知。“三。”瑞尔梅洁尔的唇瓣开合,无声地吐出最后一个音节。没有数完。因为弥拉德伸出了手。不是去握她,而是轻轻拂开了她额前被汗与泪浸湿的几缕银发。他的拇指指腹带着薄茧,粗糙而温热,擦过她冰凉的皮肤,留下一道微痒的、滚烫的痕迹。“好。”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奇异地抚平了她耳中奔突的鼓噪,“不哭。”瑞尔梅洁尔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她眼眶更红了,可那层汹涌的水光,竟真的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种近乎透明的、燃烧的平静。她不再看深渊,不再看那翻涌的死亡雾气。她的全部视线,只落在弥拉德脸上——那刀刻斧凿的皱纹,那因长久征战而略显黯淡却依旧锐利的眼,那紧抿的、带着旧伤疤的唇。她要把这张脸,连同他掌心的温度、他指尖的触感、他呼吸的频率,一丝一毫,刻进灵魂最深处。不是为了铭记离别,而是为了确认存在。确认此刻,他在这里,就在她身边,正握着她的手。“你的弓。”弥拉德松开她一只手,指向不远处半掩在灰烬里的祖树长弓。弓身焦黑,缠绕的藤蔓枯萎断裂,可那核心的翠色光芒,竟在深渊浊气的侵蚀下,顽强地、微弱地闪烁着,如同濒死萤火。瑞尔梅洁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脚步却未动。她只是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她的手纤细苍白,他的手宽大、布满老茧与新旧交错的伤痕。十指相扣,严丝合缝,仿佛本就该如此生长。“不用。”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它太重了。而且……”她顿了顿,抬眸,直视着他漆黑的眼瞳,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它只会让我想起,你是怎么把它交给我的。”弥拉德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瑞尔梅洁尔却已不再看他。她松开他的手,反手从自己腰后抽出一把短匕——那并非精灵惯用的细长弯刀,而是一柄通体漆黑、毫无纹饰的短刃,刃口幽暗,仿佛能吞噬光线。这是她亲手锻造的第一把武器,用的是从战场废墟里拾捡的、被魔力反复淬炼过的残骸金属。没有名字,只有冰冷的重量与割裂空气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嗡鸣。她手腕一翻,短刃在指间灵巧地旋了一圈,寒光凛冽。“我的箭,”她垂眸,目光掠过刃尖,声音清越如碎玉,“从来只射向一个方向。”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不是扑向深渊,而是倏然拧身,足尖点地,如离弦之箭,朝着裂隙边缘那团最浓稠、最翻涌的死亡瘴气激射而去!黑色短刃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决绝的、撕裂黑暗的弧线,目标并非虚空,而是那翻涌雾气中心,一个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极其微小的、扭曲的波纹!——那是空间被强行撕裂、即将成型的薄弱节点!是深渊意志投射于此世的锚点!是方才那些惨白人形溃散时残留的、尚未弥合的缝隙!“瑞尔——!”弥拉德瞳孔骤缩,厉喝出口,身体本能地追击而出!可晚了。就在瑞尔梅洁尔的短刃即将触及那扭曲波纹的刹那,异变陡生!那团翻涌的瘴气,竟如活物般猛地向内坍缩!无数惨白、扭曲、由纯粹绝望与痛苦构成的虚影,自那坍缩的中心疯狂涌出,层层叠叠,瞬间化作一堵哀嚎的、由无数张破碎面孔组成的肉墙,迎面撞向瑞尔梅洁尔!“噗——!”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仿佛朽木被巨力碾碎的声响。瑞尔梅洁尔整个人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冲击狠狠撞飞!她像一片断翅的蝶,倒飞出去,脊背重重砸在祖树虬结的根须上,震得整棵古树都发出一声悲鸣,大片枯叶簌簌落下。喉头一甜,鲜血不受控制地涌上唇边,她呛咳着,却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口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视野一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可她的手,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柄漆黑的短刃,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咳……哈……”她喘息着,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抹去嘴角的血迹,抬眼望向那堵哀嚎的肉墙。墙后,那扭曲的波纹非但未消,反而更加清晰、更加不稳定,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没有瞳孔的竖瞳。“果然……”她低笑一声,笑声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了然,“……你怕我。”那堵由哀嚎面孔组成的肉墙,猛地一滞。无数张嘴同时开合,发出非人的、重叠的尖啸,那声音直刺灵魂,仿佛要将人拖入永劫不复的疯狂深渊。可这一次,那尖啸里,分明多了一丝……仓惶?弥拉德已至她身侧,单膝跪地,一手迅速按在她后背,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暖流瞬间涌入她四肢百骸,强行稳住了她濒临崩溃的魔力回路与紊乱的气血。他另一只手已握住圣剑“誓约之息”的剑柄,剑身嗡鸣,幽光暴涨,凝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两人笼罩其中,隔绝了那令人疯狂的尖啸。“它在恐惧什么?”弥拉德的声音低沉如雷,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住那堵哀嚎的肉墙之后,那不断扩大的扭曲竖瞳,“……恐惧你手中的匕首?还是……”他侧首,目光如炬,落在瑞尔梅洁尔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瑞尔梅洁尔迎着他的视线,缓缓抬起那只握着漆黑短刃的手。她的指尖,正抵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那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下方沉稳却异常炽热的搏动。“恐惧这个。”她轻声道,声音虽弱,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千层涟漪,“……恐惧我,已经‘复活’了。”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按在胸口的手指,骤然用力!“嗤啦——!”并非血肉撕裂之声,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绷紧到极致的丝线被硬生生扯断的脆响!一道微不可察的、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暗金色丝线,自她心口位置,被硬生生“拔”了出来!那丝线细若游丝,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属于时间本身被强行篡改的、冰冷而粘稠的法则气息!丝线一端,深深没入她的心脏;另一端,则诡异地延伸向那扭曲的竖瞳深处,仿佛一条早已埋设千年的、连接两个时空的脐带!“原来如此……”弥拉德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你不是‘复活’……你是‘回溯’!”瑞尔梅洁尔没有回答。她只是猛地攥紧那截暗金色的丝线,五指发力,狠狠一拽!“呃啊——!!!”一声非人的、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凄厉尖啸,猛地撕裂了死寂!那堵哀嚎的肉墙,连同其后的扭曲竖瞳,骤然剧烈地扭曲、波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无数惨白面孔在痛苦中溶解、蒸发!整个深渊裂隙,都在这尖啸中疯狂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塌!瑞尔梅洁尔浑身剧震,七窍同时渗出血丝,银发无风狂舞,翠色的眼眸深处,却燃起两簇幽邃、冰冷、燃烧着绝对意志的火焰!她倾尽所有,将全部的生命力、全部的魔力、全部的灵魂意志,尽数灌注于这一拽!不是为了斩断。而是为了……归还。归还那被强行窃取的、属于她的时间!归还那被恶意篡改的、属于他的命运!归还那被深渊意志作为养分汲取的、属于他们共同记忆的每一寸温度!“——还给我!!!”少女的嘶吼,渺小,却带着撕裂苍穹的决绝!轰——!!!以那截暗金色丝线为轴心,一道无法形容其色彩的、纯粹由“修正”之力构成的涟漪,猛地爆发开来!所过之处,翻涌的瘴气如烈日下的薄雪般无声消融!哀嚎的虚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彻底湮灭!连那深不见底的渊薮,其边缘的岩壁都在这涟漪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剥落!弥拉德只觉眼前一花,世界仿佛被投入高速旋转的万花筒!光影、声音、气味、触感……一切感知都被彻底搅乱、扭曲、然后……重新拼合!风,不再是刺骨的寒风。它带着林间特有的、湿润的泥土与新生草芽的清冽气息,温柔地拂过脸颊。耳边,不再是凄厉的尖啸与深渊的呜咽。而是……悠扬婉转、如泉水叮咚的精灵歌谣。清越,空灵,带着一种未经世事污染的、纯粹的欢愉。瑞尔梅洁尔猛地睁开眼。眼前,是“翠桠”祖树巨大的、流淌着温润翠光的树冠。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像无数只金色的小蝴蝶在飞舞。她躺在柔软的苔藓上,身下是温暖干燥的土地。身旁,是几个正在嬉戏打闹的精灵少女,她们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得如同林间最活泼的鸟啼。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实。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尖圆润,没有战斗留下的薄茧,没有深渊侵蚀的污痕,只有少女特有的、带着淡淡珍珠光泽的柔嫩。心口,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没有撕裂的痛楚,没有灼烧的滚烫,只有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宁静。她……回来了?不是梦。不是幻境。是那个裂隙尚未出现、瘴气未曾喷吐、一切悲剧都还未开始的……昨日。就在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拨开祖树垂落的藤蔓,走了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肩头扛着一柄厚重的、带着明显磨损痕迹的双手剑。阳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下颌线条坚毅,眉头习惯性地微蹙,似乎总在思索着什么。他目光扫过嬉戏的精灵,最终,落在了苔藓上那个刚刚坐起身、正茫然望着他的银发少女身上。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四目相对。瑞尔梅洁尔的呼吸,瞬间停滞。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疲惫,没有沧桑,没有千年守望后的沉重,只有一种初见时的、带着些许好奇与谨慎的……纯粹的光。他就站在那里,沐浴在祖树温柔的光晕里,像一幅尚未被时光浸染的古老画卷。瑞尔梅洁尔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指尖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指向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穿越了千年时光洪流、终于抵达彼岸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弥拉德微微一怔,随即,那紧蹙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一个极淡、却异常真切的笑容,如同初春破开薄冰的溪流,悄然浮现在他唇边。他朝她走来,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她狂跳的心鼓之上。“嗯。”他应道,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磁性,“我。”瑞尔梅洁尔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他走近,看着他蹲下身,看着他伸出那只宽大、带着薄茧、却无比干净的手,掌心向上,静静地悬停在她面前。没有言语。无需言语。阳光穿过祖树枝叶,在他掌心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像一小片温暖的星河。瑞尔梅洁尔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林间的清风涌入肺腑,带着泥土、青草与阳光的味道。她抬起自己的手,那只纤细、白皙、从未沾染过深渊污秽的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缓缓地、稳稳地,放入了他温热的掌心。指尖相触的刹那,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他合拢手掌,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温暖,坚实,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瑞尔梅洁尔抬起头,望进他漆黑的眼眸深处。那里,没有未来的重担,没有宿命的阴影,只有一片清澈的、映着她自己小小身影的……晴空。她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真正的、毫无阴霾的、属于十六岁少女的、灿烂笑容。“你好。”她说,声音清脆,像林间第一声破晓的鸟鸣,“我叫瑞尔梅洁尔。”弥拉德看着她眼中跳跃的光,看着她唇边纯粹的笑意,看着她被自己牢牢握在掌心、微微发烫的手。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也弯起了嘴角,那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柔和。“弥拉德。”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低沉,却像大地般安稳,“……很高兴遇见你。”祖树巨大的枝干上,一只羽毛蓬松的蓝色小鸟歪着脑袋,好奇地啄了啄自己翅膀上一根翘起的绒毛。林风拂过,带来远处溪涧清越的水声。歌声依旧悠扬。世界,正以崭新的姿态,缓缓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