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推,很轻。
轻得像是拂过琴弦的晚风,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音。
可就是这股轻柔的力量,却成了隔开生与死的,一道天堑。
凌云溪的身体,被这股力量裹挟着,无可抗拒地,投向了那片正在急速坍缩的,漆黑的传送核心。
她的世界,被拉扯成无数道光怪陆离的线条。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她伸出手,五指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指尖划过虚空,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正在消亡的法则碎片。
她想回头,可那股力量却死死地,将她按向唯一的生路。
她只能看着。
看着那团温柔而璀璨的,翡翠般的绿色光芒,在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后,如同一件烧至极致的琉璃,轰然碎裂。
光芒散尽。
苏婉儿那道几近透明的身影,在虚空中,最后一次,显现。
她依旧在笑,眼底的光,比漫天星辰,还要明亮。
也就在这一瞬,陈玄那毁天灭地的“归墟”之力,终于降临。
那片苏婉儿用生命撑开的,绝对静止的领域,在世界本源的抹除之力面前,再也无法维持。空间像是被擦去的墨迹,连同那道燃烧着最后光焰的纤弱身影,一同,被卷入了一片纯粹的,什么都不存在的“无”之中。
没有被击飞的巨响,没有被撕裂的惨状。
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就像一粒尘,归于了虚无。
苏婉儿的身影,连同她最后的那一抹笑意,就那么,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仿佛她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到极致的尖啸,终于从凌云溪的喉咙深处,冲破了所有禁锢,迸发而出。
那声音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不甘。
只剩下一种,被活生生剜去心头血肉的,空洞的,剧痛。
神魂之海,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无尽的黑暗,混杂着足以将元婴修士都碾成粉末的空间乱流,从四面八方,将她吞没。
冰冷。
刺骨的冰冷。
这是她被拉入传送通道后,唯一的,感觉。
身体,像是被无数双无形的大手,向着不同的方向,疯狂撕扯。骨骼在寸寸断裂,经脉一根根崩碎。那本就濒临极限的肉身,此刻,成了一件被肆意揉捏的,破烂的麻袋。
可这一切的痛楚,都比不上她识海中,那片死寂的,空洞。
一些破碎的,光影般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闪现。
遗迹之外,那个绿裙女子抚着琴,琴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紧张,为她挡住妖兽的音波。
山洞里,升起一堆篝火,她靠着石壁闭目调息,那个女子安静地坐在对面,将一块烤得微黄的干粮,默默地,推到她手边。
她问她,为何修仙。
她说,想去看看更高处的风景,想让那些曾经看不起苏家的人,都再也不敢小觑。
她说,听说神界的云,是七彩的,不知是真是假。
……
“活下去……”
“连我的份,一起……”
“替我……看看那神界的风景……”
那道微弱的,带着一丝眷恋与不舍的意念,如同最锋利的刻刀,一遍又一遍,在她那片破碎的神魂之上,反复镂刻。
痛。
痛到麻木。
痛到极致之后,却又生出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平静。
她凌云溪,前世为神界至尊,俯瞰万界沉浮,亿万生灵的生死,于她而言,不过是书中一页,翻过,便忘了。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用一种如此惨烈决绝的方式,将自己的名字,刻进她的命里。
她欠她一条命。
不,是两条。
这份债,太重了。
重到,她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了。
凌云溪那双在无尽黑暗中,已经彻底失去光彩的眸子,缓缓地,闭上。
再睁开时,那片死寂的灰暗,已经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这空间乱流,还要冰冷,比这无尽虚无,还要坚硬的,寒意。
她要活下去。
不为自己。
为了那个,替她去看七彩祥云的,傻子。
……
外界。
山巅之上。
随着最后一丝空间波动的涟漪,彻底平复。
那道被强行引爆的,漆黑的传送裂缝,连同那片被“归墟”之力抹平的虚无,都缓缓愈合,消失不见。
天空,恢复了清朗。
山风,依旧吹拂。
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那场生离死别,都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一切,都结束了。
赤炎尊者和玄水上人,怔怔地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久久无法回神。
他们赢了。
可他们,却感觉不到一丝胜利的喜悦。
那最后绽放的,翡翠般的光华,那个女子决然赴死的背影,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道心之上。
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宗主……”
赤炎尊者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陈玄悬浮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那张清癯的面容上,所有的疯狂与暴怒,都已然消失。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空间愈合的地方,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
失败了。
彻彻底底的,失败了。
他动用了所有的手段,甚至不惜冒着被“主人”责罚的风险,调动了这方世界的部分本源法则。
可最后,还是让那个女人,从他的眼皮子底下,逃了。
不仅如此,还折损了一位元婴后期的长老,两位元婴中期的尊者,以及……那枚,他势在必得的,神界玉简。
奇耻大辱。
这是他执掌天道宗近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噗——”
一口暗红色的,带着法则反噬气息的逆血,从陈玄的口中,喷涌而出。
他那张仙风道骨的脸上,瞬间,又苍老了几分。
“宗主!”
赤炎尊者和玄水上人脸色大变,连忙上前。
陈玄摆了摆手,止住了他们。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再次落向那片虚空。
他能感觉到,那个传送通道,在被引爆之后,其内部的空间坐标,已经发生了无法预测的,混乱偏转。
那个女人,即便没有死在空间乱流之中,也绝对不可能,去到她预定的目的地。
她可能被传送到了某个荒芜的,灵气枯竭的废弃小世界。
也可能,被传送到了某个遍布着化神期,甚至更恐怖存在的,上界绝地。
无论哪一种,对于一个身受重伤,神魂濒临崩溃的金丹修士而言,都与死无异。
可不知为何,陈玄的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股,无法驱散的,阴霾。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个女人,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死去。
她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毒刺,只要一天不拔出来,就让他寝食难安。
“传我法旨。”
陈玄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自今日起,天道宗所有外派力量,全部收回。”
“封锁山门,开启最高等级的护宗大阵。”
“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阴狠。
“动用‘天网’,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
“查遍诸天万界,任何一个,出现过类似空间异常波动的世界,都不要放过!”
“我要知道,那个女人,到底,去了哪里!”
“活要见人,死……要见魂!”
……
无尽的,混乱的,时空隧道中。
凌云溪的意识,像一叶在怒海中飘摇的孤舟,随时都可能倾覆。
她的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唯有那一道,要活下去的执念,像一根绷紧的弦,死死地,支撑着她那即将消散的神魂。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万年。
那股狂暴的,撕扯着她一切的空间乱流,似乎,开始,渐渐变得平缓。
前方,那片无尽的黑暗中,仿佛,出现了一丝……光亮?
不。
那不是光。
那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厚重,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的,……灰。
仿佛整个世
第376章:强行传送,不知所踪
没有上下,亦无左右。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里被彻底剥离,揉碎,成了一团混沌的浆糊。
凌云溪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躯干。她像一缕被狂风裹挟的残魂,在那片由无数空间碎片构成的,永恒的风暴中,被反复拉扯、撕裂、碾压。
痛。
这种痛,超越了肉身的范畴。
是神魂被一寸寸磨成粉末的剧痛。
每一道划过她意识的,光怪陆离的线条,都是一道空间裂缝的刃口,在她那本就濒临崩溃的神魂之海上,留下更深的刻痕。
她想昏过去,可那份源自神魂深处的剧痛,却又像最恶毒的诅咒,死死地维系着她最后一丝清明,让她不得不清醒地,承受着这一切。
意识,在无尽的折磨中,开始变得模糊,涣散。
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浮现。
那是一抹,燃烧的,翡翠般的绿色。
那张苍白的,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的脸。
“活下去……”
“替我……看看那神界的风景……”
那道微弱的意念,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穿了即将淹没她的黑暗,让她猛地一颤。
不。
不能就这么结束。
她还欠着一条命。
不,是两条。
这份债,重得让她连魂飞魄散的资格都没有。
要活下去。
这个念头,成了这片无尽风暴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锚点。
凌云溪用尽了全部的意志,试图将自己那即将被撕碎的意识,重新聚拢。
可在这足以将化神大能都化为虚无的空间乱流面前,她的意志,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再次被狂暴的乱流彻底冲散的瞬间。
一抹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清凉之意,悄然无声地,自她眉心深处,弥漫开来。
那是一点极淡的,萤火般的绿光。
它不知何时,已然融入了她那片破碎不堪的识海。
它没有去修复那些狰狞的裂痕,也没有去抵挡外界那毁天灭地的风暴。
它只是,安静地,悬浮在识海的最中央,散发着一圈圈温柔而坚韧的,微光。
那光芒,像一片在狂风暴雨中,始终不曾飘落的,新生的绿叶。
它将凌云溪那即将彻底溃散的神魂,勉强地,聚拢在了一起,护住了那最核心的,一点真灵。
那股足以将一切都碾碎的剧痛,似乎,被这抹清凉,隔绝了些许。
凌云溪那紧绷到极致的意志,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她不知道这抹绿光从何而来,但她能感觉到,那上面,带着一丝她无比熟悉的,属于苏婉儿的气息。
是她……
是她留下的,最后的东西吗?
凌云T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揉了一下。
她没有时间去悲伤,也没有精力去追忆。
她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那一点绿光的庇护之下,像一头在严冬中,蜷缩在洞穴里,舔舐伤口的孤狼,拼命地,维系着自己的生命之火。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是沧海桑田。
那股狂暴的,撕扯着她一切的空间乱流,毫无征兆地,开始,减弱了。
不再是那种要将她彻底碾碎的疯狂。
而是一种,更像是被湍急的河流裹挟着,高速向下冲刷的感觉。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排斥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仿佛这个混乱的,不稳定的时空通道,正在将她这个“异物”,强行地,排挤出去。
要到了。
凌云溪的意识中,闪过这个念头。
她不知道通道的另一头是什么。
是陈玄口中那灵气枯竭的废弃小世界?
还是遍布着恐怖存在的,上界绝地?
无论是哪一种,对于此刻的她而言,都与地狱无异。
但,地狱,也比永世沉沦在这片虚无之中,要好。
只要能出去,只要能活着,就还有希望。
那股排斥力,越来越强。
凌云溪感觉自己像是被装在一个铁罐子里,然后被狠狠地,向着一堵墙壁,砸了过去。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世界壁垒被撞破的巨响,在她的神魂中炸开。
所有的撕扯感,所有的挤压感,在这一刻,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
无尽的,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
不再是空间乱流那尖锐的嘶鸣,而是,真实的,带着湿润水汽的,风。
凌云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视野,依旧模糊,被一层浓重的血色所笼罩。
可她还是,看到了一些东西。
一片,巨大到遮天蔽日的,深紫色的,叶子。
叶子的脉络清晰可见,上面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透过叶片的缝隙,她看到了一轮,同样是紫色的,残月。
那月光,清冷,诡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冶。
一股浓郁到近乎粘稠的天地灵气,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不知名花草的,奇异芬芳,疯狂地,涌入她的口鼻。
这灵气的浓度,比她所在的青玄大陆,要浓郁十倍,百倍!
甚至,比她前世神界的某些洞天福地,也毫不逊色。
可这些对于寻常修士而言,如同无上仙酿的灵气,涌入她那早已寸寸断裂的经脉中,却不亚于最烈的毒药。
剧痛,再次席卷而来。
“砰!”
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她的身体,砸穿了层层叠叠的,湿滑的藤蔓与宽大的叶片,最终,重重地,摔在了一片松软的,覆盖着厚厚腐殖质的,地面上。
剧烈的震荡,让她那本就破碎的五脏六腑,彻底移位。
一口逆血,再也无法抑制,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视线,迅速被黑暗所吞噬。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她似乎听到,不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能撼动山林的,兽吼。
那吼声中,带着一股,让她神魂都为之颤栗的,恐怖威压。
元婴期?
不,甚至……更强。
完了。
这是凌云溪脑海中,最后的,两个字。
无尽的黑暗,终于,将她彻底淹没。
夜风,吹过这片陌生的,原始的密林,卷起几片紫色的落叶,轻轻覆盖在她那毫无生气的,残破的身体上。
紫色的月光,透过林间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一双巨大的,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竖瞳,缓缓亮起,死死地,盯住了这个,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界,都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凌云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看清那片灰色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然而,她的意识,终究还是,到了极限。
黑暗,如同潮水般,将她最后的一丝清明,彻底淹没。
在她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那道一直追随着她,悄无声息地,一同穿过了无尽空间乱流的,极其微弱的绿色光点,微微一颤。
然后,化作一道流光,悄然无声地,没入了她眉心之中。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