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片被“归墟”之力抹平的空间,已经彻底愈合,看不出丝毫痕迹。天空澄澈如洗,仿佛方才那场毁天灭地的风暴,只是一场虚妄的梦。
唯有那被削去半截的山体,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法则崩坏后留下的焦灼气息,证明着一切的真实。
赤炎尊者和玄水上人站在陈玄身后,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他们不敢看宗主的背影,那道往日里仙风道骨,撑起整个天道宗的背影,此刻却散发着一种,让他们神魂都为之冻结的死气。
“噗。”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响。
陈玄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缕暗红色的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淌下,滴落在他那身一尘不染的灰色道袍上,晕开一朵刺眼的小花。
法则反噬。
强行调动世界本源,又被那股突如其来的,不属于此界的生命之力所冲撞,即便是他元婴后期巅峰的修为,也受到了不轻的内伤。
可肉身上的伤,又怎及得上他道心之上,那道被硬生生撕开的,名为“失败”的口子。
功亏一篑。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千年。
他被困在这个境界,已经整整一千年。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寿元,如指间沙般,一点点流逝。他尝试了所有的方法,闭死关,炼禁丹,甚至不惜冒着天谴的风险,与那些“上界”的存在,做了交易。
他成了“主人”的狗。
一条,被种下禁制,在这方贫瘠的世界,为“主人”寻找那虚无缥缈的“神界遗物”的,老狗。
而凌云溪,那个女人,那枚玉简,是他千年来,第一次看到的,能挣脱锁链的,希望。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他布下天罗地网,调动了宗门最顶尖的力量,甚至连自己的底牌都掀开了。他算计了她所有的后手,封锁了空间,断绝了她一切逃生的可能。
可他,还是输了。
输给了一个金丹期女娃的神魂秘术。
输给了另一个女娃,那匪夷所思的,燃烧生命的,舍身一击。
那最后绽放的,翡翠般的光华,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甚至……无法磨灭的力量。
那不是灵力,不是法则。
那是一种,意志。
一种,可以为了另一个人,连生死都可以坦然抛却的,纯粹的意志。
何其可笑。
他陈玄,修无情道,断绝七情六欲,视众生为蝼蚁,自以为站在了天地的顶端。却被这种他最不屑一顾的,凡人的情感,绊倒了。
这比被同阶修士正面击败,更让他感到屈辱。
“宗主,您……”玄水上人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声音干涩。
陈玄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地,擦去了嘴角的血迹,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爱的法器。
“她,去了哪里?”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喜怒。
赤炎尊者连忙躬身道:“回宗主,那传送通道被我等合力引爆,空间坐标早已错乱不堪。她即便侥幸未死在空间乱流之中,也定是被传送到了某个未知的,荒芜的下等界面。身受重伤,神魂濒临崩溃,灵气枯竭之下,她……”
“她会活下来。”
陈玄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赤炎尊者和玄水上人皆是一愣。
陈玄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那双总是蕴含着无尽威严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幽潭。
“你们不懂。”他看着两人,眼神里,带着一丝让他们不寒而栗的,怜悯。
“那种人,是杀不死的。”
“你越是想让她死,她就越是能,从地狱里爬回来。”
“然后,将你给予她的一切,百倍,千倍地,还给你。”
他的脑海中,闪过凌云溪那双眼睛。那双,即便是在被他逼入绝境,也依旧清冷,孤傲,仿佛他这个元婴后期的巅峰强者,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一股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寒意,从他道心的最深处,悄然升起。
不行。
绝不能,给她任何爬回来的机会。
“传我法旨。”
陈玄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却是比万载玄冰,还要刺骨的,森寒。
赤炎尊者和玄水上人神情一凛,齐齐跪倒在地。
“自今日起,天道宗,封山。”
“所有在外游历的弟子,长老,三日之内,必须归宗,违者,按叛宗处置。”
“护山大阵,提到最高等级。”
一条条命令,从他口中,清晰地吐出。
赤炎尊者心中一惊,忍不住抬头:“宗主,封山百年,我宗的资源消耗……”
“资源?”陈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与本座的道途相比,区区资源,算得了什么?”
他没有再理会赤炎尊者,目光穿透虚空,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另外……”
“开启‘天网’。”
“天网”二字一出,玄水上人的身体,都猛地一颤。
天网,是天道宗耗费了数百年光阴,无数资源,才在诸天万界,那些下等位面,布下的一张,巨大的情报网络。它就像一张看不见的蜘蛛网,每一个节点,都是天道宗安插的,最隐秘的棋子。
开启天网,意味着,这张耗费了宗门无数心血的网,将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只为,寻找一个人。
其代价之大,难以估量。
“不惜一切代价。”陈玄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给我查。”
“查遍所有与青玄大陆有过空间节点联系的,三千下界。”
“任何一个世界,在近期,出现过不正常的空间波动,出现过天降异象,出现过……一个姓凌的,白衣持剑的女人。”
“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他顿了顿,眼中那抹阴狠,几乎要化为实质。
“活要见人。”
“死……”
“本座要亲眼见到她的残魂,用九幽冥火,炼上七七四十九天!”
恐怖的杀意,让整座山巅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赤炎尊者和玄水上人噤若寒蝉,将头埋得更深。
“去吧。”
陈玄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两只苍蝇。
待到两人的身影,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山巅之上,便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再次抬起手,摊开掌心。那上面,空无一物。
可他,却仿佛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绿色的光,曾在他的法则之上,留下了一道,温柔,却又无法磨灭的,痕迹。
那究竟是,什么力量?
这个念头,像一根无法拔除的刺,让他寝食难安。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凌云溪……”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愤怒。
只有一种,要将这个名字,连同其背后的一切,都彻底碾碎,吞噬的,冰冷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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