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兰开后第七日，花窖里的香气浓得化不开。那香不再是初绽时的清浅，而似有灵性般，在人族与魔族之间流转——人闻之如归故里，魔嗅之若返祖地。林默言站在花架前，指尖轻抚铜片上奶奶留下的字迹，心中却隐隐不安。花开得太顺了，顺得不像异界与人间交汇之地该有的事。
她转身问那位蹲在花前的老花农：“您说这香混着舒坦，可曾觉得……它有点太‘合’了？”
老花农眯起眼，鼻翼微动，半晌才道：“姑娘说得对。这香，不争不抢，不偏不倚，像被什么压住了脾气。寻常花香，总有一股子倔劲儿，或清冷，或浓烈，哪有这般温吞？”
林默言心头一跳。她忽然想起奶奶笔记里提过一句：“两界共生之物，若无冲突，必藏隐患。” 并蒂兰本是两界灵脉交汇所孕，理应带着彼此的棱角与张力。如今却一味调和，反倒失了本真。
当晚，她独自留在花窖。月光透过顶棚的琉璃瓦洒下，在云纹盆与灵绳盆之间投下交错的影。她取出灵泉水，滴在铜片上。水珠滚落，字迹未显新文，却在铜片背面浮出一行极细的小字：“花魂若渡界，需以血为引，以心为桥。”
“血？”林默言皱眉。她割破指尖，一滴血落在铜片中央。刹那间，整座花窖嗡鸣作响，两排花盆同时震颤，云纹泛青，灵绳发赤。并蒂兰的花瓣无风自动，珠光骤亮，竟在空中投下一幅虚影——
那是奶奶年轻时的模样，站在一片荒芜的界隙中，手中捧着一株枯萎的并蒂兰。她身后，一边是人间战火，一边是魔域崩塌。她低声念道：“若两界不能共存，花便只能开一朵，替另一朵活。”
林默言猛然醒悟：并蒂兰不是不愿开两朵，而是不敢。它感知到两界仍存隔阂，怕一旦双开，便会引来天罚，重演当年界隙崩裂之灾。
次日清晨，她召集所有花农，人族与魔族各站一列。她将昨夜所见如实相告，末了道：“我们以为照着法子做了，花就开了。可它只是在讨好我们，不是真正活了。它需要的不是仪式，是信任。”
魔族大叔挠头：“信任？我们天天一起干活，还不够信？”
“不够。”林默言摇头，“你们浇水施肥，却从未问过对方为何要那样做。人族梳根，是因为根系连着地脉；魔族理叶，是因为叶片能吸魔气。你们只做动作，没懂彼此的心。”
众人沉默。良久，那位人族姑娘开口：“我娘说过，魔族理叶时，手指会微微发热，那是他们在用体温唤醒叶脉里的沉睡之力。”
魔族大叔一愣，随即苦笑：“我爹也讲过，人族梳根，其实是在数根须——每少一根，就代表人间又有一寸土地被浊气侵蚀。”
原来，他们早有传承，却从未交流。
林默言趁势提议：“今晚月圆，我们不做仪式，只围坐花前，各自讲一个关于这花的故事。不许说‘你们魔族’或‘你们人族’，只说‘我们’。”
夜幕降临，花窖内点起无烟灯。人族姑娘先讲起幼时偷摘并蒂兰苞，被奶奶罚跪三日，却在夜里听见花哭——那哭声一半是雨打芭蕉，一半是岩浆翻涌。魔族大叔接着说起少年时闯入禁地，见一株并蒂兰在雷劫中护住一只迷路的灵狐，花瓣焦黑，却始终不落。
故事一个接一个，有人笑，有人泪。并蒂兰静静听着，珠光渐转为银辉。忽然，花茎轻轻一颤，两朵花竟缓缓靠拢，花瓣相触，发出细微的“叮”声，如琴弦轻拨。
就在此时，花窖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守界使冲进来，面色惨白：“不好了！界河断流，两界灵气开始对冲！再这样下去，并蒂兰会成为撕裂点！”
众人惊起。林默言却异常冷静：“带我去界河。”
界河位于两界交界处，平日如镜，此刻却翻涌如沸。河水一半清澈，一半漆黑，中间一道裂缝正不断扩大。林默言取出铜片，高举过头：“奶奶，若花魂能渡界，请借我一用！”
铜片飞起，悬于裂缝之上。并蒂兰感应到召唤，两朵花同时凋落，花瓣化作流光，汇入铜片。刹那间，铜片化为一座光桥，横跨界河。
“快！”林默言喊，“手拉手，一起走过去！”
人族与魔族花农毫不犹豫，彼此相握，踏上光桥。每一步落下，桥面便生出一朵微型并蒂兰，清浊交融，裂缝愈合一分。当最后一个人踏上对岸，界河恢复平静，而光桥并未消失，反而扎根两岸，化作一座真正的桥——桥身刻满云纹与灵绳交织的图案。
回到花窖，众人发现原花盆中已无并蒂兰，但架子上每一盆花都开出了一小朵并蒂状的花蕊。更奇的是，那些原本只属人界的兰、只属魔域的芷，竟也开始互相授粉，新生的花种既非纯兰，也非纯芷，而是全新的品种。
老花农深深吸了一口新香，笑道：“这回，是真的舒坦了。因为它不再‘混’，而是‘融’。”
林默言抚摸着空花盆，轻声道：“花魂渡界，不是为了开两朵花，而是为了让两界的人，看见彼此心里的那朵。”
数日后，消息传开。两界居民纷纷来到花窖，不为赏花，只为学种。人族教魔族如何感知地脉，魔族教人族如何引导魔气。花窖扩建为“共育园”，中央立着那座光桥的微缩石雕，底座刻着八个字：“同开同谢，共生共灭。”
而林默言在整理奶奶遗物时，又发现一页残笺，上书：“并蒂兰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当灾难来临时，你们是否还愿意手拉手，围着一朵未开的花，念那句‘同开同谢’。”
她将残笺夹入新写的《两界花谱》首页，窗外，第一批杂交花正迎风摇曳，香气越过界碑，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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