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之门闭合的涟漪尚未散尽。
林枫站在山村小径的青石板上,指尖还残留着道则光雨消融时的微温。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凭空浮现出一枚暗金色印记,形似衔尾之蛇啃噬自身尾椎,每一片鳞纹都是扭曲的太古咒文。
“啧。”
他轻嗤一声,指腹摩挲印记。
印记骤然裂开细缝,渗出粘稠如沥青的暗流。
那暗流沿着他的掌纹攀爬,所过之处皮肉透明化,露出底下交织的亿万道锁链——每一条锁链都由哭泣的生魂熔铸而成,锁链尽头束缚着蜷缩的文明火种。
“遗蜕的怨念倒是顽固。”
林枫微笑,五指合拢。
“咔嚓——”
掌心血肉坍缩成黑洞,将暗流与锁链一并吞噬。掌心恢复如初,只是多了三道平行排列的猩红细痕,像被什么锋利之物反复切割过。
他抬眼看向山村。
炊烟依旧,犬吠相闻。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孩童正在追逐一只跛足的灰雀。灰雀左翅折断,扑棱着在地面拖出血迹,孩童的笑声清脆如银铃。
林枫走过去。
“给我看看。”他蹲下身,嗓音温和。
最大的孩子将灰雀递来。鸟儿在他掌心颤抖,独眼倒映出林枫瞳孔深处缓缓旋转的灰色漩涡。
“它疼吗?”小女孩扯他袖口。
“疼。”林枫点头,拇指抚过灰雀折断的翅骨,“但疼是必要的。”
话音落下,他五指收拢。
“噗嗤。”
轻微的爆裂声。灰雀化作一团混杂羽毛、碎骨与血浆的粘稠物,从他指缝渗出,滴落在泥土里。孩童们愣住,呆呆看着那滩逐渐渗入地下的污红。
林枫摊开手掌,掌心悬浮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灰白光点——那是灰雀此生所有痛苦记忆凝成的“痛楚结晶”。
“记住这种感觉。”他将光点按入最大孩子的眉心,“这才是真实的养分。”
孩童瞳孔涣散一瞬,随即恢复清明,却再也没看地上那滩污迹,转身跑开时脚步轻快得异常。其余孩子面面相觑,也跟着散去。
林枫起身,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
“出来吧。”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老槐树开口。
树影蠕动,分离出一团模糊人形。那人形逐渐凝实,化作披着残破时光袈裟的老者,腰间悬挂的沙漏有一半已漏空,沙粒停滞不动。
时间守护者。
“你比我想象的……更彻底。”老者嗓音沙哑,目光落在林枫掌心那三道红痕上,“连‘墟渊蚀印’都敢直接吞噬。那可是上个寂灭纪元残留的诅咒,沾染者会被逐步同化成墟渊的一部分。”
“同化?”
林枫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你弄反了。”
他抬起手,掌心红痕骤然扩张,化作三道贯穿虚空的裂隙。裂隙深处传来亿万生灵重叠的哀嚎,隐约可见无数文明废墟在其中沉浮。
“是我在消化墟渊。”
裂隙合拢,红痕淡去。
时间守护者沉默良久,腰间沙漏忽然崩开一道裂纹。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终于问。
“两件事。”林枫走向村西头那间废弃的土地庙,“第一,找出所有‘墟渊蚀印’的寄生者。第二,带我去‘遗蜕塔’。”
老者瞳孔骤缩。
“遗蜕塔是……”
“我知道那是什么。”林枫推开庙门,门轴发出朽坏的呻吟,“原初源头在过往纪元尝试‘超脱’时剥离的失败品存放地。每一具遗蜕,都保留着祂某个阶段的力量特质。”
他跨过门槛,庙内蛛网密布,神像头颅滚落墙角。
“你要吞噬那些遗蜕?”
“更准确地说——品尝。”林枫弯腰拾起神像头颅,指尖抚过空洞的眼窝,“就像品鉴不同年份的窖藏。原初源头为了追求完美,将不完美的部分全部切除,却不知……”
他五指发力,神像头颅化作齑粉。
“——残缺才是滋生新滋味的温床。”
粉屑飘散间,庙内景象扭曲重组。蛛网化作银白丝线交织的立体星图,墙角蔓延出暗金色脉络,地面浮现半透明的地板,底下沉浮着无数棺椁虚影。
这里早已不是土地庙。
而是林枫的“原初真界”在现世的投射节点之一。
星图中央,一杆幡旗缓缓升起。
幡面非布非帛,由亿万张痛苦扭曲的面孔拼接而成。那些面孔时而清晰如生者,时而模糊如残影,张合的嘴吐出无声的悲鸣,眼眶中流淌的泪凝固成黑色晶珠,悬挂在幡缘叮当作响。
万魂幡。
但与以往不同——此刻幡杆顶端,盛开着一朵九瓣灰莲。每片花瓣内侧都蚀刻着一座完整的世界缩影,其中生灵的一举一动,皆化为滋养幡旗的“魂韵”。
“你竟将万魂幡与原初真界融合了……”时间守护者声音干涩。
“融合?不。”
林枫握住幡杆,轻轻一振。
“哗啦——”
幡面展开,亿万面孔同时睁开眼。他们的视线汇聚之处,虚空塌陷成一个不断旋转的灰洞,洞内传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噬时空本身。
“是驯化。”林枫微笑,“这些残魂、这些文明余烬、这些被遗弃的道则碎片……它们都需要一个归宿。而我的幡,就是最温暖的坟。”
他松开手,万魂幡悬浮半空,自主猎猎作响。
幡面突然撕裂一道口子,一只苍白骨手探出,抓向时间守护者。老者暴退,腰间沙漏炸开,时光碎屑如刀刃般斩向骨手。
“叮叮叮——”
碎屑没入骨手,却像泥牛入海。骨手五指张开,掌心睁开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眼球转动,锁定老者。
“停下!”时间守护者低喝,双手结印,身后浮现环环相扣的时间齿轮虚影,“林枫,我们不是敌人!”
“当然不是。”
林枫抬手,骨手停滞在半空。
“只是测试一下‘墟渊蚀印’对时光法则的消化效率。”他走到骨手旁,指尖轻点那只眼球,“看来效果不错。那么,第一件事可以开始了。”
他转向老者,笑容温和。
“带路吧。去找其他蚀印寄生者。”
“你……要做什么?”
“请他们赴宴。”林枫眼中灰漩流转,“遗蜕塔的宴席,需要前菜。”
---
三日后,北冥星渊。
这片星域以“道则泥沼”闻名——无数残缺大道在此纠缠成无法理清的乱麻,寻常修士踏入,一身修为会被各路道则撕扯,最终道基崩解,沦为泥沼的一部分。
此刻,泥沼深处却亮起一点不协调的暖光。
那是一座悬浮在乱流中的白玉亭台,亭内石桌上摆着九盏琉璃杯,杯中液体色泽各异,有的猩红如凝血,有的幽蓝如深海,有的不断在固态与气态间跳跃。
林枫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擦拭一柄骨质餐刀。
刀身刻满细密齿纹,每一道齿槽内都嵌着一枚微缩的哭嚎魂脸。
亭外,七道身影被灰雾凝结的锁链束缚,悬在半空。他们形态各异——有的浑身覆盖结晶鳞甲,有的只剩一副空洞骨架包裹着跳动的心脏,最中央那位甚至没有实体,只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阴影。
七人身上,皆有暗金色衔尾蛇印记在皮肤下游走。
“墟渊七使。”
林枫放下餐刀,目光扫过众人。
“原初源头在上个寂灭纪元布置的暗手,负责在新时代寻找合适的‘蚀印寄生体’,逐步侵蚀当前纪元法则,为墟渊降临铺路。”
他端起最左侧那杯猩红液体,浅尝一口。
“味道不错,用三万个新生儿的‘生命初啼’酿的。可惜你们现在尝不到。”
阴影使者剧烈挣扎,灰雾锁链收紧,勒入它虚无的躯壳,发出烙铁灼烧般的嗤响。
“林枫……原初之主……”鳞甲使者喘息着开口,“我们……可以合作……墟渊的力量……远超你想象……”
“我知道。”
林枫又尝了那杯幽蓝液体。
“毕竟,我已经尝过一点了。”
他抬起左手,掌心三道红痕熠熠生辉。七位使者看到红痕的瞬间,齐齐发出恐惧的嘶鸣——他们体内的蚀印在疯狂躁动,仿佛遇见了天敌。
“你看,你们的‘主子’已经有一部分在我体内了。”林枫微笑,“所以现在的问题很简单——是我将你们连同蚀印一起消化,成为我前往遗蜕塔的资粮;还是你们主动献出蚀印,我可以保留你们的意识,放进万魂幡里,享受永恒的安眠?”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是那种……永远在噩梦中挣扎却无法醒来的安眠。”
骨架使者胸腔内的心脏骤停一瞬。
“你……这个……怪物……”
“谢谢夸奖。”
林枫起身,走到亭边。
万魂幡自他身后展开,幡面笼罩半边星空。亿万面孔齐声低语,形成潮水般的魂音,冲刷着七位使者的心智。
“那么,选择吧。”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噗!”
最左侧的鳞甲使者头颅炸开。并非血肉横飞,而是整个头颅化作一团蠕动的暗金色流体,被万魂幡中伸出的一只巨口吞噬。无头尸身颤抖几下,皮肤下的蚀印记号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林枫掌心红痕散发的引力死死拽住,一寸寸剥离,最终没入红痕之中。
林枫闭上眼,喉结滚动。
“辛辣,带着纪元终末的焦苦味。及格。”
他睁开眼,看向剩余六人。
“下一位?”
“我……我献出蚀印!”阴影使者尖叫,“但你要保证……保证不吞噬我的意识!”
“保证?”
林枫歪了歪头,笑容扩大。
“我保证——会让你在幡里拥有一个靠窗的好位置,每天都能看到你最恐惧的景象重演三万六千次。”
话音落落,万魂幡席卷而过。
阴影使者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扯入幡面,化作一张新添的痛苦面孔。它那张脸在亿万张脸中格外醒目——因为它的表情在永恒变幻,时而恐惧,时而哀求,时而怨毒,每一次变化都会引动周遭其他面孔一起扭曲。
林枫掌心红痕又多了一道。
“阴湿,带着谎言发酵的酸味。尚可。”
他继续品尝。
骨架使者试图自爆心脏,心脏却在跳动至极限的刹那被冻结——时间守护者从虚空中走出,指尖点在使者胸腔,将那枚跳动的心脏连同蚀印一并剥离,装入一只水晶瓶,恭敬地递给林枫。
“时间凝滞过的蚀印,风味会损失三成。”林枫接过瓶子,蹙眉,“下次别这么做。”
“是。”老者垂首。
剩余四位使者在绝望中一个接一个被吞噬。万魂幡猎猎作响,幡面又添四张狰狞面孔,而林枫掌心的红痕,已增至九道。
九道红痕交错排列,形成一个残缺的衔尾蛇图案。
“还差最后一环。”
林枫凝视掌心,低声自语。
他转身看向时间守护者。
“遗蜕塔的位置。”
老者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钥匙。钥匙表面蚀刻着无数微缩的塔形浮雕,每一座塔的窗口内,都有模糊人影在向外张望。
“塔在‘玄墟’。”老者声音干涩,“那是所有寂灭纪元的残渣沉淀之地,连时间流到那里都会凝固成黑色的琥珀。原初源头将遗蜕塔建在那里,就是为了隔绝一切窥探。”
“隔绝?”
林枫握住钥匙,指尖抚过那些塔形浮雕。
浮雕内的人影忽然同时转向他,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呐喊。
“可惜,我现在……已经不算‘一切’中的一员了。”
他五指收拢,钥匙刺破掌心,鲜血浸透锈迹。血液顺着浮雕沟槽流淌,所过之处,锈迹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本体。
九道红痕从掌心蔓延至钥匙,与钥匙表面的衔尾蛇纹路对接。
“咔嚓。”
钥匙自行转动。
亭台、星渊、泥沼——周遭一切景象如褪色的壁画般剥落,露出底下无穷无尽的黑暗。那不是虚无的黑暗,而是由无数纪元尸骸堆积、压缩、碳化后形成的“玄墟之底”。
而在黑暗中央,矗立着一座塔。
塔身由亿万具尸骸砌成,每具尸骸都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仰头、伸手、张口,仿佛在向塔顶的什么东西祈求。塔窗内透出昏暗的油灯光芒,光影摇曳间,可见塔内悬挂着密密麻麻的“遗蜕”。
那些遗蜕有的只剩一张干瘪人皮,有的保持着半融化状态,最上层的几具甚至还在微微抽搐,胸腔起伏如同沉睡。
林枫踏上玄墟之底。
脚下传来粘腻的触感,低头看去,黑色“地面”竟是由凝固的文明余烬与神灵残骸混合而成,踩踏时会渗出暗金色的脓液。
他抬头望向塔顶。
那里,最后一环衔尾蛇印记正在缓缓亮起。
“宴席的主菜……”
林枫舔了舔嘴唇,万魂幡在身后完全展开,幡面笼罩整座遗蜕塔。
“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