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蜕塔的沉默像凝固的黑色蜂蜜,粘稠得能溺死星光。
林枫站在塔基第一层拱门前,仰头望去。
门楣由三具背对背蜷缩的巨人遗骸拼接而成,他们的脊椎骨弯曲成弧形拱顶,肋骨如栏杆般交错垂下。
每根肋骨末端都悬挂着一盏油灯,灯焰是冻结的惨绿色,照亮门上蚀刻的密文——那是用十七个寂灭纪元的禁忌语法写成的《殒道箴言》。
他伸出食指,轻触门板。
指腹传来轻微的吮吸感。门上那些密文活了过来,像细小的黑虫般顺着他指尖攀爬,试图钻进皮肤。
林枫任由它们爬至手肘,才轻轻抖腕。
“嗤啦——”
所有密文虫瞬间僵直,表皮皲裂,渗出暗金色汁液。汁液在半空凝结成新的文字,笔画扭曲如挣扎的肢体,含义已彻底篡改:
“宴客至,主未迎,失礼。”
拱门内传来锁链崩断的闷响。三具巨人遗骸同时睁开空洞的眼窝,下颌骨无力下垂,露出通往塔内的幽深通道。
通道两侧墙壁由层层叠叠的掌骨砌成,每一只掌骨都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玉化的惨白。
林枫踏入时,所有掌骨齐齐转向他。
指骨摩擦墙壁,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亿万只蚕在啃食桑叶。
“安静。”
他说话声音不大,却在通道内激起层层回音。
回音触及墙壁的瞬间,那些掌骨骤然僵硬,随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石化、灰化、最终簌簌落下,在地面积成厚厚的骨粉。
他走过之处,两侧墙壁不断崩塌,露出墙体内部的结构——那是由无数细小颅骨垒砌成的蜂窝状夹层,每个颅骨的眼窝内都跳动着微弱的魂火。
魂火感知到林枫的气息,惊恐地想要熄灭,却被他周身散发的无形引力牢牢攫住,被迫保持燃烧。
“不错的迎宾烛火。”
林枫抬手虚抓。
通道内所有魂火脱离颅骨,汇聚成一条流淌的惨绿色光河,环绕他盘旋数周后,没入他袖中。
失去魂火的颅骨迅速风化,塔内响起连绵不绝的、细微如叹息的崩解声。
他来到第一层大厅。
这里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胸腔化石。
弧形穹顶由巨大的肋骨支撑,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暗红色“地板”——仔细看会发现那是凝固的血肉组织,表面还保留着细微的血管纹路。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具遗蜕。
它保持着盘坐的姿势,皮肤透明如蝉翼,能清晰看见内部已经玉化的骨骼和萎缩的脏器。
最诡异的是它的头颅——天灵盖被整齐切开,露出空荡荡的颅腔,腔内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晶体,正以恒定频率明灭,每次亮起都会映照出它生前记忆的碎片。
“第一道菜。”
林枫走近,伸手探入遗蜕颅腔。
指尖触及晶体的刹那,整个遗蜕剧烈震颤。
透明皮肤下浮现出密集的神经脉络,那些脉络如复活般扭动,试图缠绕林枫的手臂。
他任由它们攀爬至肘部,才轻轻屈指一弹。
“叮——”
晶体表面绽开蛛网般的裂纹。
遗蜕张开口——它本没有嘴,但面部皮肤撕裂出一个黑洞,发出无声的尖啸。尖啸化作实质的音波,震得大厅内血肉地板泛起涟漪。
林枫闭目聆听。
“恐惧、不甘、还有一丝……对原初源头的怨怼。”他嘴角扬起微妙的弧度,“很好,佐料齐全。”
五指合拢。
晶体碎裂,化作流沙般的粉末从指缝滑落。粉末在半空重新凝聚,形成一幅幅闪回的画面:
这具遗蜕生前曾是某个纪元的“天道执法者”,因执行原初源头“清洗劣等文明”的命令时心生迟疑,被判定为“不完美部件”而剥离。
画面最终定格在它被活生生剖开头颅、抽取意识的瞬间。
林枫张口一吸。
所有画面如倒卷的胶片般被他吞入腹中。遗蜕的躯干迅速干瘪、碳化,最后化作一捧飞灰。
灰烬中升起一缕极淡的灰烟,试图逃向穹顶,却被万魂幡中探出的虚幻手掌一把攫住,拖入幡面。
幡上新添一张面孔——那是个神情恍惚的中年男子,嘴唇不断开合,重复着生前最后的忏悔。
林枫舔了舔嘴角,继续登塔。
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每一层都囚禁着不同形态的遗蜕:有浑身长满眼球、每个眼球都映照着一方世界兴衰的“观测者”;
有皮肤下流淌着熔岩般金色血液、呼吸间能引动法则潮汐的“道脉承载者”;
甚至还有一具完全由交织的命运线构成的虚影,每根丝线都串联着亿万生灵的因果。
林枫的“品尝”方式各异。
有时他像鉴赏名画般,站在遗蜕前三步外静静凝视,直到遗蜕自行崩解成最基础的道则符纹,被他以目光“收割”。
有时他会剖开遗蜕的胸腔,取出仍在跳动的心脏器官——那些心脏往往已异化成晶体、齿轮或书本的形态——放在耳边聆听它记忆中的最后一曲挽歌,再碾碎成光屑洒在万魂幡上。
最特殊的是第七层那具遗蜕:它没有实体,只是一团不断演算着“完美世界模型”的思维迷雾。
林枫在迷雾中静坐七日,期间迷雾内不断涌现出各种理想国的虚影——没有痛苦、没有死亡、没有不平等的乌托邦。第七日黄昏,他睁开眼,轻笑一声。
“无趣。”
抬手虚握。
整团迷雾坍缩成一颗米粒大小的光点,被他按入眉心。万魂幡上对应的那张面孔,从此永远挂着幸福到诡异的微笑,眼角落下的泪珠都是七彩的蜜糖。
登至第九层时,掌心的九道红痕已蔓延至小臂,交织成一幅完整的衔尾蛇图腾。蛇首咬住蛇尾,眼眶处正是他手腕的脉门。
这一层空无一物。
只有中央地面上刻着一座逆五芒星阵,每个星角都插着一柄骨质匕首。匕首柄部镶嵌着不同颜色的眼球,此刻正齐齐转向林枫。
星阵正上方,悬垂着一根晶莹的丝线。
丝线下端系着一枚铃铛,铃铛表面蚀刻着微笑的婴儿面容。当林枫踏入星阵范围的刹那,铃铛无风自动。
“叮铃——”
声音清脆,却让整个遗蜕塔剧烈摇晃。
塔外玄墟之底,那些凝固的文明尸骸开始蠕动、融合,逐渐隆起成九座山峦般的黑影。黑影表面睁开密密麻麻的惨白眼眸,齐齐望向塔顶。
“守宴者么。”
林枫抬眼看着那枚铃铛。
铃铛的婴儿面容忽然扭曲,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它开始尖笑,笑声中夹杂着亿万婴儿啼哭的混音,音波如实质的刀锋般切割空间。
星阵五角的匕首同时震颤,柄部眼球炸开,喷涌出五色脓血。脓血落地后化作五道扭曲的人形,它们没有五官,全身由不断流淌的咒文构成。
“原初源头的……忏悔机制。”时间守护者的声音从林枫身后传来,老者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塔内,腰间的沙漏彻底碎裂,沙粒悬浮在半空,“这些是祂每次剥离遗蜕时产生的‘愧疚残响’,积累至今,已孕育出自我意识。”
“愧疚?”
林枫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事。
他走向离他最近的那道人形。咒文构成的躯体内,不断闪现着一些画面碎片:一个文明在繁荣顶峰被抹除、一位挚友在微笑中被抽干灵魂、一颗孕育着生命的星球被捏成粉末……
每一段碎片都伴随着细微的啜泣声。
“真感人。”林枫伸手按在人形头顶,“可惜,伪善的眼泪比纯粹的恶更令人作呕。”
五指收拢。
人形体内的咒文疯狂挣扎,试图重组,却被他掌心的衔尾蛇图腾尽数吸收。蛇纹亮起一瞬,将那些“愧疚”转化为精纯的怨毒能量,反哺林枫周身。
其余四道人形同时扑来。
林枫甚至没有回头。
万魂幡自主展开,幡面如垂天之云笼罩整个九层。幡上亿万面孔同时张开嘴,发出重叠的私语声。私语形成无数条半透明的触须,缠住四道人形,将它们一寸寸拖向幡面。
它们的抵抗在亿万魂灵的集体低语面前毫无意义。最先被吞噬的那具人形,在没入幡面的最后一刻,咒文躯壳上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那张脸上满是解脱的释然。
“看,”林枫对时间守护者说,“连祂的‘愧疚’都在渴望被我终结。”
铃铛的尖笑戛然而止。
婴儿面容裂开,铃铛内爬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蠕虫。蠕虫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圆形的口器,口器内密布着旋转的锯齿。
它对准林枫,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
整个遗蜕塔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结构的崩溃,而是“存在”本身的消解。墙壁、地面、穹顶,一切都如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迅速淡化、透明、最终归于虚无。只有那座逆五芒星阵和林枫站立之处还保持着实体。
塔外那九座黑影山峦伸出由尸骸构成的巨臂,从四面八方抓向星阵。
“这才像话。”
林枫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他盘膝坐下,将万魂幡横置于膝前。幡杆顶端的九瓣灰莲徐徐绽放,每片花瓣内倒映的世界开始剧烈动荡,其中生灵的悲欢离合被加速千万倍,凝聚成九道色彩各异的“情念洪流”,注入幡面。
幡上亿万面孔同时静止。
随后,它们开始合唱。
不是歌声,而是某种更古老的、直指存在本质的共鸣。每一个魂灵都贡献出自己生命中最强烈的情感碎片:初生时的悸动、热恋时的灼烫、背叛时的冰冷、死亡时的寂静……亿万碎片交织成一片没有旋律的“存在交响”。
音波扩散。
最先触及音波的那条尸骸巨臂,表面眼眸齐齐炸裂。尸骸开始软化、溶解,像是被泼了强酸的蜡像。巨臂崩溃成黑色的泥浆,泥浆中浮起无数张痛苦嘶吼的脸——那些正是构成这条手臂的文明残魂,此刻在“存在交响”的冲刷下,被迫回忆起自己早已遗忘的“曾经活着”的感觉。
回忆即是酷刑。
九座黑影山峦在交响中哀嚎、崩塌、最终融化成九条黑色的河流,环绕星阵流淌。河流中沉浮着无数文明的碎片:半截方尖碑、破碎的星图、锈蚀的剑柄、干枯的花瓣……
林枫伸手掬起一捧黑水。
水中映照出某个早已湮灭的种族最后一场日落。他将这捧水举至唇边,轻啜一口,喉结滚动。
“历史沉淀的苦涩,余韵悠长。”
松开手,剩余的黑水洒在万魂幡上。幡面如饥渴的海绵般将其吸收,亿万面孔同时浮现满足的神色——尽管那满足中浸透着永恒的痛楚。
铃铛中的蠕虫剧烈扭动,口器内的锯齿加速旋转。
它对准林枫,喷出一束纯粹的“虚无”。
那不是黑暗,不是空洞,而是连“无”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绝对空白。光束所过之处,空间、时间、因果、乃至“变化”本身都被彻底抹除,留下一道永恒的伤疤。
林枫不闪不避。
他只是抬起左手,让掌心那幅完整的衔尾蛇图腾迎向光束。
蛇纹活了过来。
它松开咬住的尾端,张开布满逆齿的嘴,一口吞下那束“虚无”。蛇身剧烈膨胀,表面浮现出无数挣扎的凸起,仿佛随时会炸裂。但三息之后,它恢复原状,甚至还满足地打了个嗝——喷出一缕灰烟。
烟中隐约可见一些闪烁的星点,那是被消化后残留的“可能存在”的胚胎。
蠕虫僵住了。
林枫起身,走到铃铛前,伸手摘下那只虫。它在他掌心疯狂挣扎,锯齿口器啃咬他的皮肤,却连最浅的白痕都无法留下。
“你知道吗,”他端详着这只虫,语气像在点评食材,“原初源头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剥离掉所有‘不完美’,就能接近‘完美’。”
五指缓缓收拢。
“祂不明白——”
虫体被捏爆,汁液四溅。那些汁液在空中凝结成无数细小的镜面,每一面镜子都映照出原初源头在不同纪元、不同形态下的身影。
“——缺陷本身,才是滋味的来源。”
林枫张口一吸。
所有镜面碎成流光,没入他口中。他闭目品味良久,才睁开眼,瞳仁深处已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饱足后的慵懒。
星阵开始消散。
五柄匕首化作骨粉,逆五芒星的刻痕逐渐淡去。随着最后一笔消失,整个遗蜕塔彻底不复存在。玄墟之底的黑暗开始退潮——不,不是退潮,而是被某种更深的“空”所取代。
时间守护者看着周遭逐渐显露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正站在一片无垠的纯白平面上。平面延伸至视野尽头,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无穷层叠的、色彩瑰丽的“法则天穹”。天穹中流淌着亿万种道则的原始形态,它们交织成一片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的混沌锦绣。
而在这片平面的中央,矗立着一扇门。
门高九丈,通体由某种温润的骨质雕琢而成。门扉紧闭,表面刻着一幅诡异的浮雕:一颗枝繁叶茂的巨树,树下堆积着累累白骨,而每根树枝的末端,都结着一颗人头果实。
“原初源头真正的……‘完美储藏室’。”老者声音发颤,“据说里面存放着祂所有‘完美作品’的蓝图,以及……”
“以及祂为自己准备的‘终极容器’。”林枫接过话头,走向那扇门。
“你要进去?”
“当然。”他停在门前,抬手轻抚门上的白骨浮雕,“宴会才进行到主菜,甜点还没上呢。”
万魂幡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幡面上所有面孔都睁大了眼,瞳孔中倒映着那扇门,眼神里混杂着恐惧、渴望、以及某种病态的虔诚。
林枫推门。
门轴无声转动。
门后涌出的不是光,也不是暗,而是一种……粘稠如蜜的、混杂着所有已知与未知气息的“全”。
他一步踏入。
门扉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最后一丝缝隙闭合前,时间守护者听见林枫的低语,那声音里浸满某种餍足的笑意:
“让我看看,所谓的‘完美’,究竟有多……”
话音被门隔绝。
万魂幡的幡角卡在门缝外,无风自动,亿万面孔在纯白平面的倒影中,露出整齐划一的、期待的微笑。
平面尽头,法则天穹开始翻涌。
某种比玄墟更古老、比遗蜕更庞大的存在,正在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