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是绵延无尽的琉璃回廊。
廊壁由半透明的髓质构成,能窥见内部流淌的金色血脉。
每九步便悬一盏人皮灯笼,灯焰是凝固的婴灵眼眸,幽幽映照廊下堆积的茧。
那些茧薄如蝉翼,内里蜷缩着各色生灵胚胎。有的生三首六臂,脊骨刺破背脊绽成骨莲;有的通体铭刻先天道纹,呼吸间引动法则潮汐。
林枫驻足于第一枚茧前。
茧中是个背生光翼的少女,额间天然嵌着枚菱形晶石。她似在沉睡,唇瓣微动,吐出细碎梦呓——那是某个失落纪元的创世圣歌。
他伸指轻触茧膜。
茧内骤然亮起刺目圣光,少女猛地睁眼,瞳中倒映星河崩毁之象。光翼舒展欲破茧而出,翼尖触及茧膜的刹那,整条回廊的人皮灯笼齐齐熄灭。
黑暗只持续一息。
再亮时,林枫掌心已托着那枚菱形晶石。晶石内封存着少女全部神魂,她微缩的虚影在晶石中疯狂冲撞,每一次撞击都让晶石表面绽开细密裂痕。
“嘘。”
林枫将晶石举至唇边,轻吹口气。
裂痕中渗出淡金色浆液,他细细舔舐,喉结滚动间品鉴着其中蕴藏的“神圣绝望”。浆液饮尽,晶石化作灰色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
茧内只剩一具空洞皮囊,光翼枯萎成焦黑的骨架。
万魂幡无风自动,幡面泛起新的涟漪——一张圣洁面容缓缓浮出,眼角却淌着污浊的血泪。
林枫继续前行。
每经一茧,必驻足“品尝”。有时他剖开茧膜,抽取内里生灵的先天道骨,将尚在颤动的骨髓滴在舌尖细品;有时他静立茧前,直到茧内生灵在恐惧中自行道解,化为一团本源精气,被他如饮露般吸入鼻息。
回廊渐深,茧的形态愈发诡异。
有一茧通体流淌水银,内里沉浮着万千剑魂;另一茧表面生满口器,每张口器都在咏唱不同的渡世经文。林枫经过时,经文戛然而止,所有口器齐齐转向他,诵念化为诅咒。
他恍若未闻,径直将手插入茧中。
水银茧爆裂,万千剑魂哀鸣着被万魂幡吞噬;口器茧则被他整个提起,像摘取果实般拧下,塞入口中缓慢咀嚼。咀嚼声混着经文残响,在回廊中回荡成怪诞的颂唱。
廊尽头是座髓液池。
池面漂浮着九朵血肉莲花,每朵莲心都端坐着一具“完美道胎”。它们生得与林枫有七分相似,眉心烙印着不同的原初真符,此刻同时睁眼,九双眸子如镜般映出他的身影。
池畔石碑刻着:
“万劫饲道,九胎择一。”
林枫笑了。
他解下腰间那串由遗蜕指骨穿成的璎珞,轻轻抛入池中。指骨遇髓液即溶,池水沸腾,九朵血肉莲花疯狂摇曳。莲心道胎们齐声尖啸,啸声中夹杂着原初源头的意志碎片——
“选一具,继承吾之完美。”
“余者,可作资粮。”
林枫踏入池中。
髓液漫过膝弯时,九具道胎同时扑来。它们掌心绽开法则漩涡,眸中射出原初真火,攻势交织成绝杀之网。网中央,林枫不闪不避,只是张开双臂。
万魂幡轰然展开,幡面垂落如天幕。
幡上亿万面孔同时张口,却不是嘶吼,而是发出轻柔的吮吸声。那声音如婴孩啜乳,却让九具道胎身形一滞——它们体内的原初真符正在松动,丝丝缕缕的本源精气被强行抽离,汇入幡中。
第一具道胎炸成血雾。
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每具道胎崩解时,池面便开出一朵新的血肉莲花,只是莲心空空,唯余残魂在花瓣间萦绕悲鸣。
待第九具道胎碎裂,林枫已立在池心。
他周身缠绕着九色流光,那是道胎们毕生修持的精华。流光顺着他毛孔渗入,在皮下游走成新的脉络。他闭目凝神,聆听体内法则重组时发出的、如琉璃碎裂般的清音。
池水骤干。
池底露出盘错的青铜根系,根须间纠缠着无数具枯骨。那些枯骨保持着朝拜的姿态,头骨眼眶内燃烧着未熄的魂火——正是此前入池择胎的失败者。
林枫俯身,指尖掠过最近的头骨。
魂火顺着他手指攀附而上,在腕间凝成一圈幽蓝刺青。他如法炮制,将池底所有魂火尽数收取。刺青叠至九重时,整条手臂已如深夜苍穹,其间繁星明灭,每一点星光都是一缕被永恒囚禁的魂灵。
回廊开始崩塌。
琉璃髓壁寸寸龟裂,裂缝中渗出暗金色的脓血。人皮灯笼相继炸开,婴灵眼眸滚落在地,化作爬行的血虫。林枫踏着不断下陷的地面走向回廊深处,所过之处,崩解与新生同时发生——旧的道则在溃散,新的、染着他气息的法则从废墟中萌芽。
尽头处再无门扉。
只有一面由亿万面棱镜拼接而成的墙。每面镜中都在上演不同的纪元神战,胜者登临绝顶的刹那,镜面便轰然碎裂,碎片坠入下方无底渊壑。
镜墙正中嵌着一枚卵。
卵壳半透明,内里蜷缩着模糊的胚胎轮廓。它每一次心跳,都引动所有镜面同步震颤,镜中战局随之改写——败者反扑,胜者暴毙,因果线乱如麻絮。
林枫伸手按在卵壳上。
卵内胚胎剧烈抽搐,卵壳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的掌印,像是曾有无数存在试图将其扼杀在胎中。他五指缓缓收力,卵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裂纹绽开。
先是一道,继而如蛛网蔓延。裂纹深处渗出混沌色泽的浆液,那浆液甫一接触空气便蒸腾成雾,雾中浮现出亿万张重叠的面孔——皆是原初源头在无尽纪元中废弃的“自我”。
雾面扑向林枫,欲将他拖入卵中替代。
万魂幡自主卷来,幡面如巨口吞尽雾气。亿万面孔在幡中挣扎融合,最终凝成一滴墨色液珠,悬在幡杆顶端,如垂露欲滴。
卵壳彻底破碎。
内里并无胚胎,只有一团不断坍缩膨胀的“可能性奇点”。它散发出诱人的气息,仿佛吞下它便能执掌所有纪元的命运轨迹。
林枫张口。
奇点化作流光没入他喉中。
那一瞬,所有镜面同时定格。镜中征战的众生僵在原地,随后如沙塔般溃散。镜墙崩塌,碎镜如雨坠落,在渊壑上方形成一片倒悬的晶屑星海。
林枫立于星海中央。
他摊开双手,掌心各自浮现一枚旋转的灰洞。左洞吞噬光,右洞倾泻暗。灰洞边缘,隐约可见方才吞下的“可能性奇点”正在被缓慢消化,每剥离一层可能,他眼底便多一缕变幻莫测的辉光。
回廊已不复存在。
四周是无垠的虚无,唯有脚下延伸出一条由镜屑铺就的甬道。甬道尽头,隐约传来锁链拖曳的闷响,以及某种庞然巨物沉睡时的悠长吐息。
林枫迈步。
镜屑在靴底碎裂,每一片碎屑中都映出他微笑的倒影。那些倒影并未随镜屑湮灭,而是化作细小的灰影,贴地游走,如忠诚的鬣狗簇拥着主人,扑向甬道深处更浓郁的黑暗。
万魂幡在身后猎猎作响。
幡面上,新添的九张道胎面孔与亿万魂灵交织,正在缓缓融合成某种更古老、更饥渴的集体意志。它们齐声低吟着晦涩的真言,吟诵声在虚无中荡开涟漪——
涟漪所及之处,连“空无”本身都开始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