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尽处是座倒悬的血肉禅院。

    檐角悬挂风干内脏串成的惊鸟铃，廊柱以盘绕的蛟筋绞成。

    院中古树无叶，枝杈间垂落密密麻麻的脐带，每条脐带末端都系着颗萎缩的胎首。

    林枫踏过门槛时，满院胎首齐齐睁眼。

    它们眼眶空洞，却齐齐转向他，脐带如蛇般蠕动，发出湿滑的窸窣声。

    树下一口青石井，井沿刻满反写的《渡厄经》，井中传来木鱼敲击声——每一声都让胎首的面容衰老一分。

    他行至井边。

    井水清澈见底，水底沉着九具金身罗汉的遗蜕。

    他们仍保持结跏趺坐的姿势，只是每具金身的眉心都被钻出小孔，孔中探出嫩红的肉芽，随木鱼声缓缓搏动。

    林枫俯身掬水。

    水触掌心的刹那，九具金身同时睁眼。他们眸中无瞳，只有旋转的“卍”字逆印。

    井水骤然沸腾，水中浮起万千梵文，每个字都在燃烧，火焰是冰冷的幽蓝色。

    “镇魔井？”林枫轻笑，任由梵文缠上手臂。

    那些燃烧的字符触及皮肤时，发出烙铁淬水般的嗤响。

    他臂上那圈魂火刺青骤然亮起，幽蓝星光与梵火交织，竟开始互相吞噬。星光每吞灭一缕梵火，井底便有一具金身龟裂，裂缝中渗出琥珀色的骨髓。

    第三具金身炸开时，林枫已将整捧井水饮尽。

    水入喉中化作九道挣扎的佛影，在他经络间横冲直撞。

    他闭目凝神，催动原初真界之力缓缓碾磨。每碾碎一道佛影，万魂幡上便多一圈淡金纹路，幡面那些痛苦面孔竟暂时舒展，露出片刻伪装的祥和。

    待最后一道佛影消散，井水已枯。

    井底露出盘坐的枯瘦老僧。他皮肉紧贴骨骼，呈半透明状，能清晰看见胸腔内那枚缓缓旋转的“寂灭佛心”。

    佛心每转一圈，禅院四壁便浮现一重曼荼罗虚影，虚影中亿万沙门信徒齐声诵经，声浪如潮。

    老僧睁眼，眸中是两颗缩小的黑洞。

    “原初的余孽。”他开口，声音如朽木摩擦，“此井镇过三千外道，今日添你，恰满圆满。”

    林枫不答，只是伸手探入井中。

    五指触及老僧胸腔的刹那，整个禅院骤然翻转。檐角惊鸟铃炸成血雾，脐带胎首纷纷坠落，在青石板上摔出粘稠的浆液。那棵古树连根拔起，根系间缠绕着无数具尚未腐化的“镇魔者”尸骸。

    老僧胸腔佛心骤然亮起刺目金光。

    金光中伸出千万条细若发丝的光须，顺着林枫手臂向上攀爬。每根光须顶端都生着微小的口器，疯狂吮吸他的血肉精气。被吮吸处皮肤迅速灰败、干瘪，如枯死的树皮。

    林枫任由光须蔓延至肩颈。

    待它们触及下颌时，才轻轻吸气。所有光须骤然僵直，随即如倒流的瀑布般被他吸入鼻中。光须末端的口器发出凄厉尖鸣，连带那枚寂灭佛心也被强行扯出老僧胸腔，在半空中疯狂挣扎。

    佛心表面浮现老僧一生的修行记忆：少年剃度、苦行证果、掌毙魔头、镇守枯井……最后画面定格在他亲手将九位师弟投入井中炼成金身的那一刻。

    “原来如此。”林枫捏住佛心，“以同门为薪，燃己身佛火。难怪这金光里……有股熟悉的怨憎味。”

    五指收拢。

    佛心碎裂，溅出的不是血，而是滚烫的金色熔岩。熔岩落在地上，将青石板蚀出蜂窝状的孔洞。老僧身躯迅速碳化，风吹过时，化作一地黑灰。

    灰烬中升起一缕极淡的檀烟，烟中隐约有九道合十的虚影，朝林枫深深一拜，随即消散。

    禅院开始崩塌。

    四壁曼荼罗虚影片片剥落，露出背后无尽的星空。星空中有亿万佛陀盘坐，此刻同时抬手，结出“降魔印”。印记化作遮天巨掌，掌纹间流淌着银河，掌心“卍”字如烈日坠落。

    林枫仰头，张开嘴。

    不是嘶吼，而是发出某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纪元之初的共鸣。

    万魂幡冲天而起，幡面扩展至覆盖半片星空。幡上那些伪祥和的面孔骤然扭曲，爆发出比生前更炽烈的怨毒。它们齐声尖啸，啸声凝成亿万根灰黑色的诅咒长钉，逆射向佛陀巨掌。

    钉掌相触。

    没有巨响，只有绵延不绝的、令人牙酸的侵蚀声。诅咒长钉如蛆虫般钻入掌纹，沿着银河脉络蔓延，所过之处佛光黯淡、星辰寂灭。巨掌开始溃烂，溃烂处滴落粘稠的金色脓血。

    脓血坠入下方虚无，竟开出一朵朵妖异的金莲。莲心坐着微缩的魔佛，它们生着佛陀的面容，却咧开满口细密尖牙，齐声嗤笑。

    林枫踏着坠落的巨掌碎片，一步步走向星空深处。

    每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圈灰白色的涟漪。涟漪荡开时，沿途盘坐的佛陀金身纷纷龟裂，裂痕中渗出暗金色的髓液。有佛陀试图结印反击，印诀未成就被万魂幡中探出的虚幻手掌扼住咽喉，生生捏碎喉骨，将整具金身拖入幡中。

    星空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叹息声过处，所有溃烂的巨掌碎片、凋零的金莲、崩碎的佛陀残骸，都开始倒流、重组，最终凝聚成一尊通天彻地的“过去佛”法相。

    这尊佛生着千手千眼，每只手掌都托着一方寂灭的佛国，每只眼中都映照着不同纪元的末法景象。祂开口时，声音重叠着亿万僧众的诵经声：

    “原初的毒种，你已噬尽外道，何不皈依？”

    林枫停在法相掌心。

    他仰视那千双佛眼，忽然笑了：“皈依？可以啊。”

    他摊开左手，掌心浮现那枚尚未完全消化的“可能性奇点”：“不过我这人挑食，只吃……开过光的。”

    话音落，他将奇点按入掌心。

    奇点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瞬间衍生出亿万种“可能性分支”。每条分支都化作一根半透明的触须，刺入千手千眼佛的每一寸法相。触须疯狂抽取着法相中蕴藏的“过去纪元佛力”，每抽取一分，林枫身后就多一圈淡金色的光轮。

    千手千眼佛剧烈震颤。

    千手中的佛国相继崩塌，千眼中的末法景象接连溃散。祂试图合掌将林枫碾碎，可手掌合拢到一半就僵住了——触须已缠满每根指骨，正在反向侵蚀祂的掌控权。

    “你……”佛音中第一次出现裂痕。

    “我什么？”林枫踏前一步，脚下佛掌寸寸碎裂，“我只是在践行佛法啊——众生平等，皆可成佛。”

    他抬手虚握：“现在，该轮到你了。”

    万魂幡从天而降，幡面裹住整个佛头。幡上亿万面孔疯狂啃噬法相，每咬下一口佛力，它们就膨胀一分。千手千眼佛在幡中挣扎，千手乱舞，千眼泣血，却终究被缓缓拖入幡面深处。

    最后一缕佛光消散时，林枫身后已浮现九重淡金光轮。

    每重光轮中都盘坐着一尊缩小版的“林枫佛”，它们或笑或怒或悲或嗔，掌心各自托着不同的原初真符。

    星空开始褪色。

    星辰一颗接一颗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但那黑暗并不纯粹，其中翻滚着某种粘稠的、带着腥甜气息的“生机”。

    林枫转身，看向黑暗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分娩。

    他舔了舔唇角，眼瞳深处倒映出期待的光。

    万魂幡在他身后缓缓收拢，幡杆顶端的灰莲不知何时已染上一层淡金色泽。莲瓣开合间，隐约传出混杂着佛号与诅咒的诡异诵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