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炸开的刹那,整片万骸原的天空变成一种病态的暗黄色。
那不是土石崩裂,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撕开了——
地脉的伤口喷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粘稠如血浆的“地髓”。
那些暗红浆液在空中扭曲、拉长,凝成千万条垂落的触须,每一条触须末端都生着一只不断眨动的眼球。
眼球瞳孔里倒映着的,是无数被活埋者的最后瞬间。
“三千年前,老朽就在等这一天。”
病骨药仙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地壳摩擦般的混响。
他那尊骨瘟魔神真身开始下沉,九颗头颅中的三颗突然炸开,脑浆与碎骨如雨点洒落。
碎骨落地即生根,生长成一株株扭曲的“哭骨树”。
树干是人脊椎盘绕而成,树枝是交错的肋骨,树叶则是一片片薄如蝉翼的婴孩面皮。
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发出的却是婴儿夜啼般的呜咽。
剩余六颗头颅齐声诵念:
“地脉为炉,万骸为柴,怨魂为火,炼我大药——”
话音落,那些垂落的眼球触须骤然收缩,猛地扎入地面。
每一根触须都在疯狂抽取着什么——是这片土地上沉淀了三千年的怨气、死气、不甘的执念,还有那些玉雕尸骸深处尚未散尽的残魂。
大地开始蠕动。
不是地震,而是整片土地在“消化”。
那些玉雕尸骸一具具沉入地底,像是被什么巨大的胃袋吞咽下去。
它们下沉时发出的不是摩擦声,而是类似骨肉分离的湿腻撕扯声。
林枫站在骨碑顶端,能清晰感觉到脚下的土地正在变成活物。
万魂幡猎猎作响,九百尊魂将结成圆阵护在周围,但它们脚下的地面也开始软化——
踩上去会微微下陷,拔出时带起粘稠的丝状物,像是踩在某种巨型生物的黏膜上。
“老朽培育这片药圃,等的就是今日。”
病骨药仙的声音越来越近,“你以为那些宗门为何都建在万骸原?
因为这里是上古‘葬仙坑’的遗址,地底埋着九个纪元前,被活祭的百万仙修遗骸。”
“他们的怨,他们的恨,他们的仙骨仙血,在地底淤积发酵了百万年。”
“老朽只是……加了点引子。”
骨碑周围,地面突然拱起九座肉山。
那些肉山表面布满青黑色的血管,随着脉动一胀一缩。
肉山顶端裂开九张巨口,每张口都在往外呕吐——
吐出的不是污物,而是一具具尚未完全玉化的新鲜尸骸。
那些尸骸保持着生前的惊恐表情,眼珠还在转动,嘴唇还在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们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万千蛆虫在啃食内脏。
“看到没?”
病骨药仙的最后一颗头颅从地底钻出,那头颅已经膨胀到房屋大小,脸上布满龟裂的纹路,裂纹里渗出腥臭的黄脓,“这就是老朽的‘地脉大阵’。
以万骸原为丹炉,以百万怨魂为炉火,以你这身肥美药材为主药——”
“今日,老朽要开炉炼丹!”
他张开嘴,喉咙深处不是舌头,而是一团旋转的暗红漩涡。
漩涡中飞出九条锁链,锁链不是金属,而是由一节节人指骨串联而成,骨节之间以筋腱连接。
每条锁链末端都系着一枚“药印”——
有的是婴孩颅骨雕刻的骷髅印,有的是用女子耻骨打磨的桃花印,更有甚者直接用一整具蜷缩的胎儿尸体制成的“胎印”。
九印齐出,天地色变。
暗黄色的天空开始下起“骨雨”。不是雨滴,而是细碎的骨渣,每一粒骨渣落地都会生根,生长成半尺高的“骨苗”。
骨苗顶端绽开一朵朵惨白的花,花瓣是磨薄的指甲,花蕊是一颗颗缩小的眼球。
眼球齐齐转动,聚焦在林枫身上。
被它们注视的瞬间,林枫感觉到皮肤传来千万根细针同时扎刺的痛感——那不是物理攻击,而是诅咒。
每一道目光都是一道“瘟咒”,在试图瓦解他的生机,腐化他的道基。
“雕虫小技。”
林枫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整片天地的光线开始扭曲——
不是变暗,而是“褪色”。以他为中心,方圆百里内的一切颜色都在迅速消失:
暗黄的天变成灰白,血红的地髓变成透明,那些惨白的骨花变成纯粹的墨线。
仿佛有人用橡皮擦,将这片天地的色彩一点点抹去。
只剩下黑白。
“这是……”病骨药仙的巨脸上第一次浮现惊疑。
“原初真界·万道寂灭。”
林枫轻声说。
话音落,他身后的空间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撕裂,而是“展开”——就像展开一幅画卷。缝隙中涌出的不是光芒,也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空”。
那空无吞噬一切声音、色彩、温度,甚至……概念。
九百尊魂将齐齐转身,面朝裂缝单膝跪地,发出无声的嘶吼。
它们的身体开始燃烧——燃烧的不是火焰,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光。
每尊魂将燃烧一分,裂缝就扩大一丈。
燃烧的灰烬没有飘散,而是凝成一条条灰烬锁链,锁链如蛛网般蔓延,爬满整片天空。
“你……你在做什么?!”
病骨药仙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恐惧。
他能感觉到,那些灰烬锁链每爬过一寸空间,那寸空间就“死”了。
不是毁灭,而是被从根源上剥离了“存在”的资格——
就像一幅画被擦去,连画布本身都不复存在。
林枫没有回答。
他继续收拢五指。
裂缝彻底展开,露出里面的景象——那是一片没有天地的混沌,没有光暗的虚无,没有时间的永恒。
但在这片虚无中央,悬浮着一扇门。
一扇纯白色的门。
门高九丈,宽三丈,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干净得像从未被触碰过。
但就是这样一扇简单的门,散发出的气息却让病骨药仙的巨脸开始崩溃——
不是被力量摧毁,而是被“否定”。
仿佛那扇门在告诉他:你不该存在。
“不可能……这不可能!”
病骨药仙尖叫起来,“原初之门……传说中只有踏入‘源境’的存在才能凝聚的原初之门!你怎么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枫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瞬间,没有光芒万丈,没有气势恢宏,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
寂静中,病骨药仙看到门内的景象——那是一个正在诞生中的世界。
天地初分,清浊未定,万道胚胎如星辰般悬浮。
每一颗胚胎都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诞生一种全新的法则。
那些法则有的炽热如阳,有的冰寒如月,有的沉重如大地,有的缥缈如云雾。
而在所有胚胎中央,端坐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背对门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一头长发如星河垂落,每一根发丝都缠绕着一条完整的大道。
他手中捧着一本书,书页翻动时,门内的世界就随之演化一纪元。
“原初之主的……真身投影?”
病骨药仙的声音在颤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了什么存在。
这不是什么“肥美的药材”,这是一尊已经踏入传说境,正在从“修士”蜕变为“造物主”的怪物!
“现在知道怕了?”
林枫的本体依然站在骨碑顶端,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却让病骨药仙浑身冰凉。
“可惜,晚了。”
林枫抬手,对着病骨药仙轻轻一点。
不是攻击,只是……指了一下。
但就是这一指,病骨药仙那庞大的魔神真身开始寸寸崩解。不是被力量击碎,而是像沙堡遇到海浪般自然消融——他体内那些被强行融合的本源开始造反,那些被吞噬的魂魄开始反噬,那些被炼化的药材开始……绽放。
对,绽放。
他的皮肤绽开一朵朵血色莲花,莲花根须扎入他的血肉,疯狂汲取养分。他的骨骼长出一棵棵翠绿嫩苗,嫩苗以他的骨髓为养料,迅速生长成参天大树。他的内脏化作一个个蠕动的人脸,那些人脸齐声诵念着往生咒,咒文如锁链缠绕他的神魂。
这是“万药反噬”。
他毕生炼化的所有药材、所有药引、所有被制成丹药的魂魄,此刻全部苏醒,集体讨债。
“不……不!!!”病骨药仙发出凄厉的惨嚎,“老朽修行三千年,炼药九万炉,吞服仙丹十万枚,怎么可能被这些药材反噬?!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
林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以众生为药材,我便让你成为众生。”
“你以怨魂为炉火,我便让怨魂以你为薪柴。”
“你以地脉为丹炉,我便让你……永镇地脉。”
话音落,病骨药仙最后的意识看到,那扇原初之门中伸出一只纯白的手。
手很大,大如苍穹,掌心纹路是山川河岳,指纹是星辰轨迹。那只手轻轻一抓,就将他的魔神真身、九颗药印、地脉大阵、百万玉骸怨魂……全部攥在掌心。
然后,合拢。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只有一声轻轻的“噗”。
像是捏碎了一颗葡萄。
当那只手重新张开时,掌心只剩下一枚拳头大小的丹药。
丹药呈暗金色,表面有九道丹纹,每一道丹纹都是一张扭曲的人脸在哀嚎。
丹药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魂魄在挣扎,它们被困在丹药中,永世不得超脱。
林枫招手,丹药飞入他手中。
他低头端详片刻,然后……随手扔进嘴里,像是吃糖豆般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味道一般。”他评价道,“怨气太重,杂质太多,还需再炼。”
说完,他转身看向万骸原深处。
那里,地脉大阵虽然随着病骨药仙的陨落开始崩溃,但地底深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某种比病骨药仙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正在缓缓苏醒。
与此同时,万骸原外围的天空中,浮现出数十道强横气息。
显然,刚才原初之门开启的动静太大,引来了附近星域的各方势力。
这些势力中,不乏有道主境巅峰,甚至半步超脱的老怪物。
更远处,时空开始扭曲。
三道横跨星河的巨大传送阵正在凝聚——
那是天外天第九殿主的气息,显然,他们终于锁定了林枫的位置,准备发动全面围剿。
林枫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万魂幡上亿万面孔同时露出癫狂的笑意,让九百尊魂将齐齐仰天长啸,让整片万骸原的天空染上一层灰白色的死寂。
“来得正好。”
他轻声说,声音里透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饥渴。
“本座的万魂幡……还缺几面幡旗。”
万魂幡应声展开,幡面扩张至三千丈,遮天蔽日。
幡杆顶端的灰金莲花彻底绽放,莲心那枚胚胎已经长成人形——
那是一个与林枫一模一样的婴孩,只是双眼漆黑如墨,嘴角咧到耳根,笑得邪异无比。
婴孩睁开眼,看向天空中的那些强者。
只一眼。
距离最近的七位道主境修士,神魂当场离体,化作七道流光没入万魂幡中。他们的肉身还保持着惊愕的表情,直挺挺从空中坠落,落地时摔成一滩烂泥。
“这……这是什么魔器?!”
有老者尖叫,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但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林枫已经动了。
他一步踏出,脚下生出一朵灰烬莲花。莲花绽放时,时空倒转,他出现在一位半步超脱的紫袍老者面前。
老者反应极快,瞬间祭出九件护身法宝——有青铜古钟、紫金宝塔、白玉如意……每一件都散发着镇压一方的恐怖气息。
林枫只是伸手,轻轻一抓。
九件法宝齐齐哀鸣,器灵瞬间被抽出,化作九道流光没入他掌心。法宝本体则寸寸龟裂,化作漫天碎片。
“你——”老者目眦欲裂。
林枫的手已经按在他头顶。
没有搜魂,没有逼问,只是……吸。
老者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贴骨骼,眼窝深陷,最后化作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他的毕生修为、记忆、感悟、乃至神魂烙印,全部被林枫吞噬殆尽。
“第四个。”
林枫松开手,骷髅化作飞灰。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笑容温和:
“下一个,谁?”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各方强者,此刻全都脸色惨白,有人甚至在颤抖。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什么机缘,而是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噬道魔神。
但,已经晚了。
林枫身后的原初之门再次开启一道缝隙,无穷无尽的灰烬锁链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封锁整片天地。锁链所过之处,空间凝固,时间停滞,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他轻声说,声音传遍万骸原每一个角落。
“本座的新纪元……正缺几根撑天的柱子。”
话音落,万魂幡猎猎作响,亿万魂灵齐声尖啸,那啸声如亿万根钢针扎进所有活物的识海。
屠杀,开始了。
而这一切,都被远方时空乱流中,一双浑浊的老眼尽收眼底。
时间守护者拄着破碎的沙漏拐杖,佝偻的身影在乱流中若隐若现。他看着林枫吞噬强者的背影,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一丝解脱。
“终于……开始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养蛊三纪元,终出蛊王。”
“只是这蛊王若噬尽诸天,下一个被吞的……又会是谁?”
他转身,蹒跚走入更深的乱流。
那里,隐约可见一扇比林枫的原初之门更加古老、更加破败的门扉虚影,正在缓缓开启。
门缝中,漏出一缕……不属于这个纪元的腐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