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骸原的屠杀持续了三个时辰。
当最后一位半步超脱者的神魂被万魂幡吞没,整片天空已变成暗红色——
那是亿万魂灵在幡中哀嚎时透出的血光。
林枫站在尸山骨海中央,脚下堆积着三百七十二具干瘪的尸骸。
这些生前跺跺脚都能震动星域的大能,此刻如破布袋般堆叠,脸上凝固着死前极致的恐惧。
他闭着眼,正在消化。
体内原初真界疯狂扩张,新吞噬的三百多种不同大道如养料般被分解、吸收。
真界中央那尊背对众生的身影,发丝上的大道纹路又多了百余条。
突然,他睁开眼。
眼底深处,九重灰金光轮缓缓旋转,每重光轮中都映照出一片不同的地狱景象——
有血海翻腾,有骨山堆积,有亿万怨魂在火中煎熬。
“还不够。”
他轻声自语,声音在死寂的战场上传出很远。
万魂幡感应到主人的意志,幡面猎猎作响。
幡杆顶端那灰金莲心中的婴孩,此刻已长大到三岁模样,正盘坐莲心,小手结着一个诡异的印诀。
婴孩忽然睁开眼。
那双纯黑的眼瞳看向东方,嘴角咧开一个与年龄不符的邪笑。
林枫顺着那目光望去。
万里之外,天空正在崩塌。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崩塌——
苍穹如琉璃般碎裂,碎片坠落后露出后面深邃的黑暗。
黑暗中有星辰在坠落,有大陆在瓦解,更有无数生灵临死前的尖叫汇聚成潮汐,隔着万里都能听见。
“那是……归墟秘境开启了?”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尸堆中传来。
林枫转头,看到一具“尸体”在蠕动——
是个身穿星辰道袍的老者,胸口被洞穿,本该死去,却靠着一件护心镜般的法宝吊着最后一口气。
老者见林枫看来,吓得浑身颤抖,却还是强撑着说道:
“前……前辈,那是东荒星域三大禁地之一的‘归墟秘境’。
传说每三千年开启一次,每次开启都会吞噬三颗生命古星作为祭品,而后喷涌出足以让道主疯狂的天材地宝……”
“说下去。”林枫淡淡道。
老者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这次秘境开启比记载中早了百年,而且动静太大……恐怕是有异变。
晚辈听师尊说过,归墟深处埋葬着上一个纪元的‘神魔战场’,里面不仅有神魔遗骸,更有他们生前掌控的先天大道本源……”
他话未说完,林枫已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在老者身前,一只脚踩在他胸口。
“你师尊是谁?”
“家……家师乃‘天阵宗’太上长老,阵道已达‘一念成界’之境……”
老者眼中升起一丝希望,“若前辈饶晚辈一命,晚辈愿引荐——”
咔嚓。
林枫脚下用力,老者的胸骨连同那件护心镜一齐碎裂。
“不需要。”
他抽回脚,看也不看老者迅速暗淡的瞳孔,抬手一抓——
老者残魂被强行抽出,毕生记忆如走马灯般在林枫眼前闪过。
三息后,林枫掌心燃起灰焰,将残魂烧成纯净的魂力,吸入鼻中。
“天阵宗……归墟秘境……神魔遗骸……”
他喃喃着,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正好,本座的原初真界,还缺几根撑天的‘神魔骨’。”
话音落,他一步踏出,脚下灰烬莲花绽放九次,人已出现在万里之外。
身后,万魂幡自动缩小,化作一道灰光没入他眉心。
幡中那三岁婴孩的笑声,却久久回荡在尸山骨海间,听得侥幸未死的几个探子神魂俱裂,道心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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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秘境入口,已是一片修罗场。
天空的崩塌还在继续,每落下一块碎片,地面就多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
而从那些天坑中涌出的,不是地火岩浆,而是粘稠如胶的“归墟黑潮”。
黑潮所过之处,万物凋零。
一株生长了万年的灵木,被黑潮触及的瞬间,枝叶枯黄、树干腐朽,三息内化作飞灰。
一头相当于道主初阶的“金翼雷鹏”,不慎被黑潮溅到翅膀,那对可撕裂星辰的羽翼瞬间溃烂,血肉如蜡烛般融化,露出森森白骨。
更恐怖的是,黑潮中藏着东西。
“救命——!!!”
一个身穿华丽锦袍的年轻修士尖叫着飞逃,他是某古族圣子,修为已达不朽境巅峰,此刻却狼狈如丧家之犬。
他身后,黑潮中伸出一条条苍白的手臂。
那些手臂细长如竹节,每根手指都有三尺长,指甲漆黑尖锐。
手臂的主人还未现身,只是手指轻弹,就有数十道黑色丝线射出,瞬间缠绕住圣子的四肢。
“不!我乃天煌古族圣子,我族老祖是半步超脱,你敢——”
嘶啦。
话音戛然而止。
黑色丝线收紧,圣子身体如破布般被撕成十几块。
鲜血内脏泼洒间,一条猩红的长舌从黑潮中探出,一卷就将所有尸块吞入。
黑潮涌动,隐约可见一具具苍白浮肿的躯体在其中沉浮。
它们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嘴里布满螺旋状的利齿。
“是‘噬界魔’!”
远处有老辈修士骇然惊呼,“归墟黑潮孕育的魔物,专食生灵精气神魂,成群出没,所过之处连道则都会被啃食殆尽!”
“结阵!快结阵!”
数十个来自同一宗门的修士仓促布下防御大阵,阵光如琉璃罩般将他们护住。
然而黑潮涌来时,那些噬界魔只是张开嘴,对着琉璃罩轻轻一吸——
咔嚓。
阵光如蛋壳般碎裂。
紧接着是血肉被撕裂的闷响、骨骼被嚼碎的脆响、以及临死前短促到极致的惨叫。
短短十息,那个在附近星域名列前茅的宗门,全军覆没。
而这,只是秘境入口的冰山一角。
东边,一群背生双翼、头长独角的异族正在与黑潮中的魔物厮杀。
他们祭出一面青铜古镜,镜光所照,魔物如冰雪消融。
但黑潮无穷无尽,魔物杀之不绝,异族渐渐力竭。
西边,几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魔修正盘膝而坐,面前摆着一尊三足黑鼎。
鼎中燃烧着碧绿鬼火,每当有修士死亡,他们的魂魄就被鬼火强行拘来,投入鼎中炼成“怨魂丹”。
北边更诡异——
一群身穿素白僧衣的佛修正口诵经文,周身佛光普照。
可仔细看,那些佛光中隐隐有血色纹路流转,他们每超度一只魔物,魔物体内就飘出一缕黑气,被他们眉心一朵黑莲吸收。
“呵……真是群魔乱舞。”
一声轻笑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衫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摇着折扇从虚空走出。
他容貌俊美,气质儒雅,可一双桃花眼中流转的,却是看尽世间污秽的漠然。
书生身后,跟着八个抬轿的力士。
力士不是活人,而是八具金甲尸傀,每具尸傀散发的气息都不弱于道主初阶。
轿子通体由白骨打造,轿帘是千张人皮缝合而成,上面用鲜血绘着百鬼夜行图。
轿帘掀开,走出一位红衣女子。
女子容颜绝美,肌肤胜雪,可一双赤足踏在空中时,脚下会自动生长出猩红的彼岸花。
她眼角有一颗泪痣,平添三分妖媚,可仔细看,那泪痣竟是一只微缩的鬼脸,正对着外界龇牙咧嘴。
“是‘血轿书生’和‘彼岸鬼女’!”
有见识广博的老怪倒吸冷气,“这两个魔头不是三百年前就被‘天罚殿’镇压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天罚殿?”
血轿书生闻言轻笑,“你说的是那个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用童男童女炼制延寿丹的伪君子宗门?”
他摇着折扇,语气温和如与老友闲聊:
“半年前,本座路过天罚殿,见他们丹房里还关着三千个孩童,一时心善,就送他们去轮回了。”
“顺便……”
书生顿了顿,笑容加深,“把天罚殿上下九万八千口,全炼成了抬轿的尸傀。
喏,这八个是品质最好的,还留着生前七成实力。”
全场死寂。
连那些在黑潮中沉浮的噬界魔,似乎都感应到什么,动作迟缓了一瞬。
彼岸鬼女掩唇轻笑,声音酥媚入骨:
“夫君,跟这些将死之人废什么话。归墟秘境已开,那件东西……该出世了。”
她说着,赤足轻点,脚下彼岸花蔓延成一条血路,直通最大的那个天坑。
血轿书生微笑跟上。
所过之处,无论是修士、异族、魔物,全都惊恐避让——不是怕,而是本能告诉他们,靠近这两个存在,会比跌入归墟黑潮死得更惨。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踏入天坑时——
“两位,留步。”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说话者就在身侧。
血轿书生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彼岸鬼女也停下,美眸眯起,眼角那颗鬼脸泪痣开始蠕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天坑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穿朴素灰袍,容貌平凡,气息更是微弱如凡人。可他就那样站着,脚下黑潮自动退避三丈,空中坠落的归墟碎片在靠近他十丈时,便无声化作粉尘。
最诡异的是他身后。
那里悬浮着一杆幡。
幡高九丈,幡面漆黑,上面亿万面孔如活物般蠕动、哀嚎。幡杆顶端,一朵灰金莲花徐徐旋转,莲心坐着一个三岁婴孩,正用纯黑的眼瞳打量世间。
婴孩忽然咧嘴一笑。
只这一笑,距离最近的三位道主境修士,神魂当场离体,惨叫着被吸入幡中。
“万魂幡……”
血轿书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而且是……诞生了‘幡灵’的万魂幡。阁下是‘噬魂老魔’的传人?”
“噬魂?”灰袍人——林枫轻轻摇头,“他不配。”
他抬起手,对着血轿书生和彼岸鬼女勾了勾手指。
“你们身上的怨气很浓,因果线纠缠了九千八百道,是个不错的养料。”
“自己进来,还是本座动手?”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林枫——敢这样对血轿书生和彼岸鬼女说话,这人要么是傻子,要么……
是比这两个魔头更恐怖的存在。
彼岸鬼女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夫君,你听见了吗?他要我们‘自己进去’呢。”
“听见了。”血轿书生也笑了,可眼中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杀机,“本座修行八百载,炼尸九万,吞魂百万,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合起折扇,轻轻一敲轿沿。
八具金甲尸傀同时抬头,眼眶中燃起猩红鬼火。
“去,把他的魂魄抽出来,肉身炼成第九具尸傀。”
“要完整的。”
八具尸傀动了。
它们动作不快,可每一步踏出,脚下虚空就凝结一片尸斑。八具尸傀分八个方位将林枫围住,同时张口,喷出八道灰黑色的“尸煞毒火”。
毒火所过之处,连归墟黑潮都被腐蚀出滋滋白烟,空间更是被烧出八条久久不愈的焦痕。
这是连半步超脱者都不敢硬接的绝杀。
林枫却看也没看。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轻轻一托。
“原初真界·吞天噬地。”
话音落,他掌心浮现一个微缩的混沌漩涡。
漩涡初时只有黄豆大小,可转瞬间就扩张到百丈直径,将八道尸煞毒火全部吞入。不仅如此,漩涡产生恐怖吸力,八具金甲尸傀站立不稳,竟被强行拉扯着,一步步滑向漩涡中心。
“什么?!”血轿书生脸色大变。
他急忙掐诀,试图召回尸傀。
可晚了。
漩涡深处传来一声婴儿的嬉笑,紧接着伸出八条灰烬锁链,瞬间缠住八具尸傀的脖颈。锁链收紧,尸傀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体内尸煞之气如开闸洪水般被抽出,顺着锁链涌入漩涡。
三息。
仅仅三息,八具堪比道主初阶的金甲尸傀,就变成八具干瘪的皮囊,被锁链一抖,化作飞灰。
“噗——!!”
血轿书生如遭重击,喷出一大口黑血——尸傀与他心神相连,尸傀被灭,他本体也受重创。
“夫君!”彼岸鬼女惊呼,赤足一踏,脚下彼岸花疯狂生长,化作一条血色巨蟒扑向林枫。
巨蟒张口,喷出腥臭血雨。
每一滴血雨落地,都会腐蚀出一个深坑,坑中爬出无数细小的血虫,这些血虫振翅飞起,如红云般罩向林枫。
“雕虫小技。”
林枫看也不看,左手随意一挥。
万魂幡猎猎作响,幡面上亿万面孔齐齐张口,产生恐怖吸力。漫天血虫连挣扎都做不到,就被尽数吸入幡中,成了魂灵的零嘴。
血色巨蟒见状,扭身欲逃。
可林枫只是看了它一眼。
原初真界中,那尊背对众生的身影,缓缓睁开一只眼。
巨蟒身体骤然僵住,紧接着从头部开始,寸寸化作石雕。石化蔓延至尾部时,整条巨蟒已变成一尊栩栩如生的石像,而后“砰”地一声炸成粉末。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彼岸鬼女终于怕了,声音都在颤抖。
林枫没回答。
他一步踏出,已出现在血轿书生前,右手按在他天灵盖上。
“等等!我愿臣服!我愿奉你为主!我知道归墟秘境的秘密,我知道那件东西在哪里——”血轿书生疯狂求饶。
“不需要。”
林枫五指收拢。
书生身体剧烈颤抖,七窍中涌出灰黑色雾气——那是他八百年来炼化的尸煞本源,此刻被强行抽出。他的皮肤迅速干瘪,血肉枯萎,最后只剩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
林枫随手一抖,骨架化作飞灰。
他转头看向彼岸鬼女。
鬼女脸色惨白,忽然跪下,以头触地:“主人!奴婢愿献上本命鬼契,永生永世为奴为婢,只求主人饶——”
话未说完,她身体突然炸开。
不是自爆,而是她体内那朵黑莲感应到生死危机,强行破体而出——那才是彼岸鬼女的真身,之前的绝美容颜不过是皮囊。
黑莲绽放,莲心处坐着一个三寸高的鬼婴。
鬼婴尖啸一声,化作一道黑光就要遁入虚空。
“想跑?”
林枫轻笑,张口一吸。
恐怖的吸力锁定鬼婴,任它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分毫,反而被一点点拉回。鬼婴发出凄厉惨叫,声音中充满怨毒与绝望。
三息后,鬼婴没入林枫口中。
他咀嚼了两下,咽下。
“味道还行,就是怨气淡了点。”
他评价道,像是在品尝一道小菜。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还在争夺秘境入口的各方势力,此刻全都停下动作,用恐惧到极致的眼神看着林枫。
血轿书生,彼岸鬼女——这两个横行东荒星域三百年,让无数宗门闻风丧胆的魔头,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吃了?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林枫却不在意众人的目光。
他闭目感受片刻——吞了这两个魔头,原初真界又扩张了三成,界内那尊身影的发丝上,多了两条新的大道纹路:一条“尸煞”,一条“鬼怨”。
“还不错。”
他睁开眼,看向最大的那个天坑。
天坑深处,隐隐有七彩霞光透出,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在复苏——那是神魔遗骸的气息,是他此行的目标。
“该进去了。”
他轻声说着,一步踏出,身影没入天坑。
直到他消失许久,秘境入口处的人群才敢喘气。
“刚……刚才那位……是谁?”一个年轻修士颤声问。
他身旁的老者面色惨白,喃喃道:“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归墟秘境,要变成真正的……修罗场了。”
话音落,天坑深处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那不是魔物的吼叫,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被惊醒了。
秘境之旅,正式开始。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
在归墟秘境最深处的神魔战场上,一具高达万丈的黄金骸骨,眼眶中忽然燃起两团幽蓝鬼火。
骸骨缓缓抬起手骨,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一道涟漪荡开,传遍整个秘境。
所有进入秘境的生灵,脑海中同时响起一个古老、威严、不容置疑的声音:
“神魔试炼……开启。”
“活过三日者……可得神魔传承。”
“失败者……”
“永葬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