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一天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丙七堡内一片死寂,连往日必定亮着的东侧了望台火把也熄灭了,只有城墙缺口处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似是疲惫已极的咳嗽。
堡外东侧山坡的密林中,五个人影悄无声息地集结。领头的正是昨晚侥幸逃回的夜猫,他脸上被火焰燎出的水泡已经挑破,涂抹了草药汁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精悍的手下,都是秃鹫麾下还能一战的老兵。
“头儿说了,摸到城墙下,弄出动静,看看里面反应。”夜猫压低声音,眼神阴鸷,“如果抵抗不强,就突进去,抓个活口出来。如果抵抗激烈,立刻撤回,别硬拼。”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啐了一口:“昨晚折了锥子和山狗,柴棍也废了。今天就咱们五个?”
“五个够了。”夜猫摩挲着刀柄,“里面的人昨天又是救火又是折腾,现在肯定筋疲力尽。而且……”他望着黑暗寂静的城堡,“你没发现吗?今晚一点光亮都没有,连咳嗽都有气无力。他们要么是没吃的饿得没力气了,要么就是在硬撑。”
“万一有诈?”
“所以叫你们小心。”夜猫站起身,“走。”
五人像夜行的狼,借着黎明前的黑暗,快速接近城墙。他们没有直接冲向白天被猛火油烧过的西侧缺口,而是绕向北面一段相对完整、但墙体较矮的城墙。
城墙内,一片看似随意丢弃的杂物堆后,叶飞羽半靠着冰冷的石壁,耳朵紧贴墙根。他身旁,林湘玉和杨妙真一左一右伏着,手中各自握着武器——林湘玉是那支填好火药和碎石的火铳,杨妙真则是长枪。赵大勇趴在更远些的阴影里,身边放着两个新做好的猛火油罐。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叶飞羽的计划很简单:示弱,诱敌深入,在预设的陷阱区伏击,尽可能杀伤并夺取补给。关键在于,要让敌人相信堡内真的虚弱,却又不能让他们轻易得手逃脱。
墙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和压抑的呼吸。叶飞羽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然后缓缓收起一根——敌人已到墙外,约三到五人。
夜猫在墙外听了片刻,里面只有风声和偶尔的咳嗽。他打了个手势,两个手下立刻蹲下,双手交叠垫在墙根。夜猫后退几步,助跑,踩着两人的手掌借力一跃,双手堪堪扒住墙头。他小心翼翼探头,只见墙内一片黑暗,不远处似乎有个人影蜷缩在角落里发抖(那是赵大勇伪装的诱饵)。
“里面就一个守夜的,在打瞌睡。”夜猫缩回头,低声道,“老疤,你跟我进去。其他人外面接应。”
他再次攀上墙头,翻身落下,落地无声。老疤紧随其后。
两人拔出刀,猫着腰,向那个“打瞌睡”的人影摸去。距离还有十步时,那人影似乎察觉了什么,猛地抬头,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呼,连滚爬爬地向后逃窜!
“想跑?”夜猫冷笑,和老疤加速追去。他们没注意到,脚下踩过的几块青石板,发出了轻微的、不自然的“咔哒”声。
就在两人追过一处倒塌的房基拐角时,异变陡生!
两侧残墙后,突然站起两道身影!林湘玉手持火铳,对准冲在前面的夜猫;杨妙真长枪如龙,直刺老疤!同时,他们身后传来弓弦响动——是赵大勇转身用一张从武备库翻出的旧弩射出冷箭!
夜猫反应极快,见火光一闪(火铳药捻点燃),立刻向旁扑倒!他身后的老疤却没这么幸运,被杨妙真一枪刺中大腿,惨叫着倒地,又被赵大勇的弩箭射中肩胛。
“砰!”
火铳在近距离发射,喷出的火焰和碎石大部分打空,但仍有几粒溅射到夜猫手臂和脸上,带来灼痛。夜猫心知中计,毫不恋战,就地翻滚,同时吹响了一个尖锐的铜哨!
墙外接应的三人听到哨声,知道不妙,其中两人立刻翻墙进来支援,另一人则留在墙外警戒。
但叶飞羽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墙外两人翻入的瞬间,隐藏在墙根阴影里的绳索被猛地拉起!那是用藤蔓和麻绳混合制成的绊索,两人猝不及防,摔成一团。不等他们起身,林湘玉已扔下射空的火铳,拔剑杀到,杨妙真也解决了老疤,挺枪刺来。
墙外最后一人见势不对,转身就逃,一边逃一边大喊:“有埋伏!撤!快撤!”
夜猫拼着挨了林湘玉一剑(划破肋下皮甲),撞开杨妙真的枪尖,也疯狂向城墙缺口逃去。那两个摔倒在地的手下一个被林湘玉刺伤,另一个被杨妙真挑飞兵刃,跪地求饶。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从夜猫吹哨到溃逃,不过二三十息时间。
“追不追?”赵大勇看着逃走的夜猫和墙外那人。
“不追。”叶飞羽从藏身处走出,脸色在晨曦微光中依然苍白,但眼神锐利,“打扫战场,审俘虏,收集战利品。”
战果:毙敌一人(老疤),俘两人(一伤一降),击伤并惊走夜猫等三人。缴获完好的腰刀两把、手弩一把、弩箭五支、火折子、水囊、以及最重要的——从夜猫和老疤身上搜出的、大约够三五人吃两天的肉干和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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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有随身带口粮的习惯。”林湘玉检查着肉干,“虽然不多,但够我们撑一两天了。”
被俘的两人中,受伤的那个因失血过多很快昏迷,另一个则吓得面如土色,问什么答什么。从他口中得知,秃鹫那边算上伤员只剩九个人了,粮食确实紧张,所以才急着试探。秃鹫本人因昨晚夜袭失败,已萌生退意,但又不甘心空手而回,才派夜猫再来试探。
“他们……他们其实也怕了。”俘虏哆哆嗦嗦地说,“这山里邪性,人越打越少……头儿说,如果再没进展,可能……可能就真要撤了。”
这消息让众人精神一振。敌人的士气也在瓦解。
“处理伤口,把人绑好关起来。”叶飞羽吩咐,“加强警戒。秃鹫可能会恼羞成怒,发动最后强攻,也可能……真的撤退。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松懈。”
晨光彻底照亮山谷时,丙七堡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但也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锐气。一场小胜,不仅获得了宝贵补给,更重创了敌人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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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机关洞窟。
韩震、水猴子、石锁站在那扇刻着“丙七”的铁门前,已经研究了半个时辰。铁门高约八尺,宽四尺,表面布满暗红色的锈迹,但门轴和锁扣结构依然清晰。门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直径约一尺的青铜转盘,转盘周围刻着八卦方位符号和一圈难以辨认的古篆小字。
“这像是个……密码锁?”水猴子挠头。
石锁试着用力推门,铁门纹丝不动。他又用刀柄敲击门板,声音沉闷厚重,显然极厚。
韩震举着火把,仔细辨认转盘周围的古篆。他年轻时曾跟一个老书吏学过几天古文字,勉强能认出一些。“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是八卦没错。这些小字……好像是口诀……”
他眯着眼,逐字辨认:“‘丙火在南,七宿指北……枢机在东,启闭随斗……’”
“什么意思?”水猴子听得云里雾里。
韩震沉思片刻,忽然抬头看向洞窟中央那架巨大的锈蚀水车。水车半泡在一条地下暗河中,虽然早已停止转动,但结构完整,尤其是水车轴心处,有一个明显的、指向固定方向的铁制指针。
“丙火在南……”韩震喃喃道,“丙在天干属火,方位为南。七宿……可能指北斗七星?枢机在东……”他目光扫过洞窟四壁,最后定格在东侧岩壁上镶嵌的一盏青铜灯座——灯座造型奇特,像是一个简化的小型北斗七星图。
他走到灯座前,试着转动。灯座居然真的可以转动!当他将灯座上的“斗柄”(指向东)与岩壁上刻着的一道浅浅箭头对齐时,灯座内部传来“咔”一声轻响,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
几乎同时,水车轴心的指针,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指向了正北方向。
“我明白了!”韩震眼中闪过明悟,“这是一个联动机关!需要按照口诀,依次调整洞窟内的几个机关部件,才能打开铁门!”
他回到铁门前,看着转盘。“‘丙火在南’——转盘上,‘丙’对应离卦,离为火,方位正南。”他伸手抓住转盘边缘,用力将其上的离卦符号转到正南位置。
“咔哒。”转盘内部传来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
“‘七宿指北’——七宿指北斗,斗柄指北时,为冬季。转盘上,坎卦为水,对应冬季,方位正北。”他将坎卦转到正北。
又一声“咔哒”。
“‘枢机在东’——枢机是天枢星,北斗第一星。刚才那个灯座,我已经调到了东位。”韩震看向水车指针,此刻指针正稳稳指向正北。“‘启闭随斗’——现在斗柄(指针)指北,机关应该就绪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转盘,用力顺时针旋转。
“嘎吱——嘎吱——轰隆——”
沉重的铁门内部,传来巨大的齿轮转动和锁链拉扯的声响!整扇门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在三人紧张的目光中,铁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随即越开越大,最终完全洞开!
门后,是一条向上延伸的、规整的石砌阶梯。阶梯很陡,两侧墙壁上有规律的灯盏凹槽。空气流通,带着一丝淡淡的、与城堡废墟相似的陈旧气息。
“是向上的路!”水猴子激动道,“会不会……直通那个城堡?”
韩震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仔细检查门轴和地面。门轴润滑良好,显然经常维护(至少定期有人上油)。地面有拖曳痕迹,很新,像是近期有人搬运过东西。
“小心点。”他抽出刀,“里面可能有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三人依次进入,沿着阶梯向上。阶梯盘旋上升,走了约百级,前方出现了一个平台,平台尽头又是一扇门——这次是包铁的木门,虚掩着。
韩震轻轻推开木门。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石室,堆满了各种物资:成袋的粮食(用防潮的油布和石灰保存,看起来尚可食用)、整捆的箭矢、保养良好的刀枪、甚至还有几套皮甲。石室一角,有一个石砌的灶台和通风口,灶灰尚温。
这里明显是有人使用的储藏室和临时居所!
而石室另一头,有一道向上的木梯,梯子顶端,隐约有自然光透下,还有人声传来……
韩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水猴子和石锁隐蔽。他悄无声息地摸到木梯下,侧耳倾听。
上面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带着疲惫和担忧的女声:“……叶大哥的伤不能再拖了,必须弄到更好的药。实在不行,我今晚冒险出去一趟,去东边那个废弃的山神庙看看,我记得以前听师姐提过,那里可能有她早年藏的一些应急药物……”
是杨妙真的声音!
韩震心中巨震,猛地抬头。
木梯上方,连接的正是丙七堡内,他们之前发现的那个有壁炉的医署石屋的地下储藏间!
两条隔绝多日的线索,在这扇“丙七”铁门后,在这条隐藏于地下的阶梯尽头,轰然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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