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梯上方,杨妙真的话音落下后,是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韩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和喉咙里的酸涩,用尽可能平稳却清晰的声音,向着木梯上方低唤:“杨姑娘?林姑娘?叶兄弟?”
木梯上方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木梯口,一道警惕的女声传来,是林湘玉:“谁?谁在下面?!”
“是我,韩震。”韩震连忙答道,同时示意水猴子和石锁不要轻举妄动,“还有水猴子和石锁。我们从地下密道上来了。”
短暂的死寂。
随即,木梯口的光线被挡住,林湘玉的脸出现在上方,她手持短弩,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在她身后,杨妙真也探出头来,手中的枪差点脱手,眼睛瞪得溜圆。
“韩……韩头领?!真是你们?!”林湘玉的声音带着颤抖。
“是我们!”水猴子忍不住抢答,声音也哽咽了,“我们可算找着路了!叶兄弟呢?他还好吗?”
木梯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叶飞羽有些虚弱但清晰的声音:“韩震?你们……从哪来的?”
“叶兄弟!”韩震听到这声音,心头大石终于落地,“我们从一个叫‘丙三’的密道口进来的,下面有个大仓库,还有盐和吃的!这梯子通上来就是你们这儿?”
“快上来!”林湘玉连忙收起弩,伸手帮忙。
韩震三人依次爬上木梯。当他们从医署石屋角落那个隐蔽的、被一张破旧兽皮遮盖的地板活门里钻出来时,看到的是叶飞羽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以及林湘玉、杨妙真、赵大勇三人眼中无法掩饰的激动和如释重负。
简陋的石屋内,火光照亮了一张张饱经风霜、伤痕累累却在此刻焕发神采的脸庞。分开不过数日,却仿佛隔了数年。
“太好了……太好了!”赵大勇搓着手,眼圈发红,“你们没事!还找到了路!”
“何止找到了路!”水猴子迫不及待地开始比划,“下面有个老大老大的仓库!有盐!有肉干!还有醋和酱!够咱们吃上几个月了!还有一条满是机关的通道,通到一个大水车那儿,韩头儿破解了机关,才打开那扇大铁门……”
他语速飞快,韩震和石锁也不时补充。三人将他们如何渡过崩塌密道、跨越索桥、发现石门、破解机关、找到仓库的经历快速说了一遍。堡内四人听得屏息凝神,当听到仓库里有大量食盐和保存完好的食物时,杨妙真和林湘玉几乎同时看向对方,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盐!我们有盐了!”赵大勇激动地差点跳起来。缺盐的痛苦,这些天他们体会太深了。
叶飞羽靠在石床上,虽然虚弱,但眼神明亮如星。他仔细听着,捕捉每一个细节:“……仓库在裂谷对岸?离这里多远?搬运物资上来,困难吗?”
韩震估算了一下:“从下面仓库搬东西到那个有铁门的石室,不算太难。但从石室通过索桥运回对岸……非常危险,尤其带着重物。不过,”他话锋一转,指向地板活门,“既然这里直接通下面的储藏室,我们可以直接把物资从仓库搬到这里来!那条阶梯虽然陡,但比索桥安全多了,而且距离近!”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避开秃鹫的围困,秘密获得大量补给!这不仅仅是食物和盐的问题,更是战略态势的根本改变——从坐困愁城等死,变成了进可攻、退可守,甚至能长期固守!
“立刻行动。”叶飞羽当机立断,“湘玉,妙真,你们带大勇,跟韩震他们下去,先搬运一部分食盐和易于保存的食物上来,特别是盐!注意安全,分批搬运,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他又看向韩震:“韩头领,你们三人辛苦了,但还要再坚持一下。东西搬上来后,立刻休息。我们需要重新计划。”
“放心吧叶兄弟,看到你们没事,我们浑身是劲!”水猴子拍着胸脯。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林湘玉、杨妙真、赵大勇跟随韩震三人再次钻入地下。阶梯虽陡,但确实规整。当他们下到那个堆满物资的储藏室,看到那一袋袋粮食、一缸缸粗盐、一箱箱肉干时,饶是林湘玉和杨妙真心志坚定,也忍不住眼圈微红。这是绝境中的甘霖,是活下去的保障!
第一批搬运,他们主要带了盐和少量肉干、粮食。虽然每个人都背得沉重,但脚步却格外轻快。回到医署石屋,将物资小心藏好,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多日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现在,我们有了底气。”叶飞羽看着那些救命的物资,声音沉稳,“秃鹫那边情况如何?”
林湘玉将昨夜伏击和审讯俘虏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他们只剩九个人,其中至少两个是伤员。粮食比我们还紧张,士气低落。秃鹫本人可能已经想撤,但又不甘心。”
“九个人……”韩震沉吟,“如果我们主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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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叶飞羽摇头,“我们现在有了补给,时间在我们这边。不必冒险主动出击。但我们可以……给他们再加一把火。”
“你的意思是?”
“示强。”叶飞羽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知道,我们不仅没饿死,反而活得很好。让他们彻底绝望,自行退走。”
“具体怎么做?”
“第一,今天白天,在城墙上明显处晾晒我们刚搬上来的肉干和粮食——用破衣服垫着,远远能看出是食物就行。第二,把俘虏的那两个人,给他们包扎一下,喂点水,然后在下午的时候,从城墙上用绳子放下去,让他们自己走回去。”叶飞羽缓缓道,“第三,今晚,在城墙几个显眼位置,多生几堆火,弄得热闹点,像是我们在庆祝。”
杨妙真眼睛一亮:“攻心为上!让他们以为我们兵精粮足,还能优待俘虏,士气高昂。秃鹫本来就想撤,这下更没理由留下了。”
“万一他狗急跳墙,全力强攻呢?”赵大勇担心。
“他不敢。”林湘玉分析道,“他只剩九个疲惫不堪、心存惧意的人,其中还有伤员。强攻一座有准备、有火器、‘看似’士气正旺的城堡?除非他疯了。而且,我们放回去的俘虏,会把他们在这里看到的情况——包括我们的‘充足补给’——带回去,进一步瓦解他们的斗志。”
计划就此定下。众人分头准备。
上午,城墙几个缺口和了望台上,悄然出现了几片“不小心”晾晒的肉条和粟米。在晴朗的阳光下,那些食物的轮廓清晰可见。
下午,两个被简单包扎、喂了水和食物的俘虏,在惊恐和困惑中被绳子放下城墙,被告知“滚回去告诉秃鹫,再敢来犯,定斩不饶”。两人连滚爬爬地逃回东面山林。
傍晚,城墙内多处升起了炊烟,比往日更浓。甚至隐约有笑声(赵大勇故意扯着嗓子笑了几声)和敲击陶罐的节奏声传出。
东面山林,秃鹫和他的残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逃回来的两个俘虏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堡内“粮食堆积”、“人人红光满面”、“还有可怕的火器”的景象。夜猫也证实了昨晚伏击的凶狠和对方战术的老练。
秃鹫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城堡上升起的袅袅炊烟和隐约的喧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仅剩的七个手下(两个伤员已几乎失去战斗力)围在他身边,个个面有菜色,眼中充满疲惫和惧意。
“头儿……撤吧。”一个老卒哑声道,“这仗没法打了。咱们人越打越少,粮食也快光了。人家躲在乌龟壳里,要粮有粮,要家伙有家伙……再耗下去,咱们都得埋在这山里。”
“是啊头儿,回去跟大统领请罪,好歹留条命……”
秃鹫死死攥着刀柄,手背青筋暴起。他不甘心!付出了这么大代价,死了这么多弟兄,却连对方一根毛都没拔下来!回去怎么交代?大统领的军法……
但看着手下们灰败的脸色,听着远处城堡里隐约传来的、仿佛嘲笑般的声响,他知道,军心已散,大势已去。再不走,恐怕手下都要哗变。
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撤。”
夜色渐深,丙七堡内的“热闹”逐渐平息。东面山林中,秃鹫带着他残存的七个人,如同受伤的野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莽莽林海之中。他们没有带走那两个重伤员的尸体——实在没力气了。
城墙了望台上,林湘玉用千里眼仔细观察了很久,终于回头,对下面等待的众人低声道:“他们走了。看方向,是往东出山。”
一阵压抑的欢呼在众人胸中激荡,却没有发出太大声音。直到确认秃鹫的人真的远去,消失在山林深处,所有人才长长地、彻底地松了口气。
围困,解除了。
“我们……赢了?”赵大勇还有些不敢相信。
“暂时赢了。”叶飞羽靠在门边,望着东方的星空,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明亮,“但这不是结束。秃鹫回去,鹰巢乃至他背后的势力,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利用这段时间,让丙七堡真正变成我们的根基。”
他回头,看向齐聚一堂的同伴:韩震、水猴子、石锁、林湘玉、杨妙真、赵大勇。七个人,个个带伤,衣衫褴褛,却在此刻凝聚成一股不可摧折的力量。
“从明天开始,”叶飞羽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修复城墙,清理房舍,清点物资,训练人手。我们要把这里,建成进可攻、退可守的家。然后……联络外界,找回该找的人,做该做的事。”
莽山深处的这个夜晚,丙七堡的火光,第一次不是为了抵御外敌,而是为了照亮前路。
而在更深的、连接着地下仓库的密道中,那扇刻着“丙七”的铁门静静矗立。门后,不仅有着救命的物资,似乎还隐藏着更多关于这座古老堡垒、关于前朝、关于这片莽山的秘密。
那些秘密,或许将在不远的将来,随着他们脚步的深入,逐一揭开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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