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洒满山谷,但这一次,丙七堡内弥漫的不再是绝望和紧张,而是一种久违的、充满生机的忙碌气息。
韩震带着石锁和赵大勇,开始系统性地修复城墙。他们不再满足于用碎石胡乱堆砌矮墙,而是从废墟中寻找相对完整的条石,用木杠和绳索将其复位,缝隙处填入用石灰(从地下仓库找到几袋尚未完全变质的)混合泥沙调制的灰浆。虽然进度缓慢,但每一块被重新垒砌的石头,都让这座残破的城堡向稳固坚实迈进了一步。
水猴子则发挥了他山林生存的特长,带着林湘玉绘制的一张简图,在城堡周边仔细探查。他标记了所有可能被敌人利用的隐蔽接近路线,并在关键位置设置了更多、更隐蔽的陷阱和警报装置——不是简单的绊索,而是利用落石、弹力树枝和浸毒(用某种剧毒植物汁液浸泡)的木刺组成的复合机关。他还找到了几处可以挖掘陷坑的位置,作为未来防御的补充。
林湘玉和杨妙真的工作最为繁杂。她们首先要彻底清点从地下仓库转运上来的所有物资。这项工作在医署石屋旁边一间清理出来的库房里进行。
“粗盐,六大缸,每缸约三百斤。”林湘玉用炭笔在从“文牍阁”找到的空白账册上仔细记录,杨妙真则在一旁核对。“粟米,二十八袋,每袋约百斤,保存尚可,但有虫蛀,需尽快晾晒筛检。肉干,十二箱,每箱五十斤。鱼干,八箱。醋,五坛。酱,三坛……还有这些铁锭、工具、武器……”
物资的数量远超预期。尤其是盐和粮食,足够他们七人食用一年以上,甚至更多。这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些物资必须妥善保管,尤其是盐和粮食,要防潮防鼠。”叶飞羽在库房门口说道。他的伤势在得到相对充足的休息和食物后,恢复速度明显加快,虽然还不能进行剧烈活动,但已经可以长时间行走和参与规划。“库房要分区,设立台账,领取使用都要记录。”
“明白。”林湘玉点头,她已经在心里规划库房布局。
除了物资,林湘玉还有一项重要任务——研究那几本《火器操典》和《铳管锻造法》。火铳在之前的战斗中证明了其威慑力,但数量太少(仅一支可用),且火药配方粗糙,威力不稳定。她需要设法改进。
她在武备库旁清理出一小块区域,作为临时工坊。将从地下仓库找到的小型锻炉、铁砧、风箱等工具搬来,又找来一些木炭和那几块生铁锭。对照着册子上的图样,她开始尝试修复那几支从武备库找到的、锈蚀更严重的火铳,并摸索着调配更稳定的火药。
这项工作极其考验耐心和细致。光是清理一支火铳内壁的锈蚀,就可能花费一整天时间。火药配比更是需要反复试验,既要保证威力,又要考虑安全性(地下仓库找到的硝石和硫磺纯度都不高)。但林湘玉沉静的性格恰恰适合这种工作,她不急不躁,一次次记录,一次次调整。
杨妙真则肩负起日常警戒和探索的任务。秃鹫虽退,但难保不会有其他探子或野兽接近。她每天都会花时间在城墙上巡视,用千里眼观察四周山林。同时,她也开始对城堡内部进行更深入的探查,寻找可能遗漏的密室或通道。
这天下午,当杨妙真探查到城堡最深处、靠近后山岩壁的一排坍塌严重的石屋时,她注意到一处异常。这排石屋似乎是当年的工匠居住区,大部分已完全损毁,但其中一间屋子的地面,有一块石板似乎被人移动过,边缘的苔藓被刮掉了一小片。
她立刻警惕起来,小心地搬开那块石板。下面不是地窖,而是一个仅容一人钻入的、斜向下的小洞,洞壁有粗糙的凿痕,像是匆忙开凿的逃生通道。她点燃一支火折子,探头向下望去,洞内狭窄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她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做好标记,回去将发现告诉了叶飞羽和林湘玉。
“新的密道?”叶飞羽沉吟,“可能是当年工匠私下挖的,也可能是预留的另一条后路。先不要惊动,做好标记和伪装。我们现在人手不足,不宜分兵探索未知区域。等韩震他们回来再说。”
他所说的“韩震他们”,指的是即将再次出发的联络小队。围困解除,获得稳固补给,下一步必然是联络山外,获取信息、人力和更多资源。
三天后的傍晚,众人再次齐聚石屋。经过这几天的休整和建设,每个人都恢复了不少精神,脸上也有了血色。城堡的面貌也焕然一新:主要城墙缺口得到加固,重要区域清理干净,库房物资井然有序,甚至还在中央空地上用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灶台和水池。
“是该派人出去了。”叶飞羽看着韩震、水猴子和石锁,“这次任务和上次不同。上次是绝境求生,这次是主动联络。目标是云阳城,找到翟墨林和李忠源,告知我们的位置和情况,争取获得他们的支持。同时,尽可能打听外界的消息——蒙元的动向、各地义军的情况、还有……妙真师姐旧部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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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杨妙真。杨妙真从怀中取出一个贴身收藏的锦囊,倒出两件东西:一枚刻着凤纹的羊脂白玉佩,一块用油布包裹的、写满密文的小帛片。“玉佩是我师姐的信物,见到她或她最信任的部下,出示即可。帛片上是联络暗号和几个备用联络点的位置,用特殊药水涂抹后才能显现真文,我已经处理过了。”她将两样东西郑重交给韩震。
韩震小心收好:“放心,一定带到。”
“路线还是走‘丙三’密道吗?”林湘玉问。
“不。”叶飞羽摇头,“秃鹫是从东面来的,原路返回鹰巢很可能也是东面。我们走西面,从我们发现索桥的那个方向,寻找其他出山路。虽然未知,但可能更安全。水猴子擅长探路,这次要靠你了。”
水猴子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这次不用急着赶路,安全第一。”叶飞羽叮嘱,“如果事不可为,立刻返回。我们在这里有了根基,可以等。”
“明白。”
次日清晨,韩震、水猴子、石锁三人再次出发。这一次,他们带足了干粮、盐、武器,以及林湘玉这几天试验出的、相对稳定的一小包新配火药(用于关键时刻制造声响或信号)。没有太多告别的话语,七人用力互拍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目送三人身影消失在城堡西侧的密林中,剩下的四人收回目光。
“现在,该我们了。”叶飞羽转身,望向初升的太阳,“林姑娘,火器改进不能停,这是我们未来立足的关键。妙真,继续探索城堡,绘制详细地图,尤其是地下部分。大勇,你跟我一起,规划开垦那片未被烧毁的梯田,我们不能只靠存粮,必须尝试自给。”
分工明确,四人立刻投入各自的工作。
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城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城墙越来越完整,房舍越来越整洁,库房物资登记造册,工坊里不时传出林湘玉试验火药的闷响(她在远离城堡的空地挖了一个深坑进行试验)。杨妙真绘制的地图也越来越详尽,城堡的轮廓、建筑布局、已发现的地窖和密道入口都被清晰标注。
叶飞羽的身体也在稳步恢复。他开始参与一些轻体力劳动,并系统性地翻阅从“文牍阁”和地下仓库找到的那些尚未完全腐烂的文书、账册、地图。通过这些尘封的记录,他逐渐拼凑出丙七堡乃至前朝在莽山地区经营的大致脉络,也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几张标注着附近区域矿藏(主要是铁和少量铜)的草图,以及一份关于利用水力驱动锻锤的模糊构想。
这些发现,为未来的发展提供了更多可能性。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始终存在。
七天后,杨妙真在例行巡视时,于城堡东面约五里外的一处山脊上,发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新鲜痕迹——几个被小心掩盖的脚印,一处有人长时间伏卧观察留下的压痕,甚至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与之前秃鹫手下衣物纤维相似的线头。
她心中一惊,没有惊动痕迹,而是悄悄退回,将发现告诉了叶飞羽和林湘玉。
“有人……又在监视我们?”林湘玉眉头紧蹙,“秃鹫的人去而复返?还是……其他人?”
叶飞羽沉思片刻,摇了摇头:“秃鹫刚遭受重创,没那么快卷土重来,而且如果是他,以他的性格,吃了那么大亏,再来不会只是远远看着。可能是鹰巢派来的其他斥候,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势力。”
这个发现给刚刚安定下来的生活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们并没有真正安全,只是从一个明显的威胁,转入了被暗中窥视的状态。
“加强警戒,但不要打草惊蛇。”叶飞羽最终决定,“妙真,你继续监视,但务必小心,不要暴露。湘玉,加快火器改进,尤其是能够远程示警或制造混乱的响箭、号炮之类。大勇,晚上值夜要加倍警惕。”
未知的窥视者,像一片悬在头顶的阴云,提醒着他们:莽山深处这片刚刚点燃的星火,依然处在无边黑暗的包围之中。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更遥远的山外,云阳城中,翟墨林和李忠源,也正面临着各自的困境。蒙元南下的大军虽暂时被阻滞在长江一线,但对其后方的渗透、清查和镇压日益严酷。寻找叶飞羽下落的努力屡屡受挫,李家的商队也因战乱和盘查而举步维艰。
韩震三人的出山之路,注定不会平坦。而他们即将带回的消息,可能会将这个刚刚站稳脚跟的小小堡垒,更快地卷入时代洪流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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