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的倾斜度越来越陡,指尖抠进石缝才能维持身体不往下滑。冲锋衣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气息。袖口银线还在震,频率比刚才更急,像是有东西在地底深处脉动,与我的血脉隐隐呼应。
我没有回头。身后裂缝入口的方向,静得反常。
上一章听见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不是停了,而是走远了——有人沿着石阶走下去了。那脚步不输于灰袍死士。他们不会走路,只会站立、围堵、等待。那个下行的人,节奏稳定,目标明确,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我停下爬行,蜷缩在最窄的一段岩隙里,右手指节抵住刀柄,没拔。
阵法还撑着。前方那层微弱红光仍浮在石面,像一层将熄未熄的炭火。可就在这时,震动来了。
第一下是轻敲。
“铛。”
声音不大,却穿透岩层,直撞耳膜。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间隔均匀,像是用青铜器在叩击某种坐标节点。我立刻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找共振点。
袖口银线猛地一跳,震感骤然增强,几乎刺痛皮肤。这频率不对。不再是之前那种自发的脉冲,而是被外力牵引着,强行同步。他们的敲击,正在模仿我画阵时的血流节奏。
石壁开始发颤。
我盯着阵法边缘,看见那圈红晕忽然闪烁了一下,像电压不稳的灯丝。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从图案左上角蔓延下来,横穿中间的眼状结构,停在底部延伸线上。
他们找到了办法。
我没动。现在出去就是送死。外面八个人,举着刻有坐标的青铜器,不是武器,是工具。他们在测试,试探阵法的承受极限。只要再敲几下,或者换个频率——
“铛!”
第四次敲击落下,力道加重。
整幅血绘图案剧烈抖动,红光忽明忽暗,裂痕迅速增粗,蛛网般扩散开来。我能感觉到屏障在瓦解,空气中的阻力消失了,风重新灌进来,带着外面雪地的寒气和血腥味。
阵法要崩了。
我右手握紧黑金古刀,左手按住岩壁,准备迎击。空间太窄,无法腾挪,只能守。刀不出鞘,只等冲击到来的一瞬。
可他们没冲。
反而停了。
五米外的裂缝口,一片死寂。没有脚步靠近,也没有金属出鞘的声音。只有雪粒被风吹进来的沙沙声。
我知道他们在等。等阵法彻底失效,等我暴露在空旷处,等我被迫移动。
但我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我慢慢把身体往里缩,肩胛骨卡在两块凸起的岩石之间,勉强腾出一点空间抬手。指尖沾了点左臂渗出的血,在岩面上轻轻一点。这点血不够重绘阵法,但能延缓崩解速度。血触石即燃,红光微闪,裂痕扩张的速度稍稍减缓。
就在这时,动静变了。
不是敲击。
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石阶上,踏进坑口。一个人脱离队列,疾步冲向裂缝入口。
我没看清他是跑过来的,还是直接出现在那里的。下一秒,他就站在距离阵法不足两米的地方,双臂张开,灰袍鼓起,胸腔剧烈起伏,像是体内有什么在膨胀。
我立刻意识到要发生什么。
可我已经来不及躲。
他身体猛地一震,皮肤下泛起青铜色光泽,面具缝隙中溢出青灰色雾气。整个人像被充气般迅速膨胀,关节发出金属扭曲的咯吱声,袍子绷紧到几乎撕裂。
然后,炸了。
轰——!
一声闷响,不是火药爆炸那种尖锐爆鸣,更像是铜钟被重击后发出的沉钝震荡。他的肉体瞬间汽化,只留下大量细密的青铜粉末喷涌而出,呈扇面向裂缝内部席卷而来。
我立刻拔刀。
黑金古刀出鞘三分之二,横挡身前,刀身贴着右侧岩壁斜切而下,形成一道狭窄的遮蔽面。粉末撞上刀面,发出密集如雨打铁皮的沙响,部分黏附在刃口,缓缓滑落。
热气扑面。
那些粉末不止是灰烬,还带着高温和腐蚀性。一粒溅到我左手手背,皮肤立刻泛白,传来灼烧般的刺痛。我咬牙没动,任它滑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阵法红光闪烁数次,终于熄灭。
屏障没了。
空气中残留着一股金属烧熔后的气味,混着淡淡的皮肉焦糊味。粉末仍在飘散,有些落在地上,聚成小堆,像撒了一地青铜砂。
可其中一片不同。
它比别的粉末更轻,更薄,像一张被风卷起的纸片,却不受重力影响,缓缓向“门”址深处飘去。方向很明确——不是随风,而是主动移动,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
我伸手,刀锋一拨,借力带风,将那片轻物拨近。
左手迅速探出,一把抓住。
触感不像纸,也不像布。更像是一层干涸紧缩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边缘微微卷曲。展开后,能看出是某种微型地图,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山体轮廓和地下通道网络。中央位置标着两个字:双棺。
字体是旧式工笔,墨色偏暗,像是用血调过。位置指向地脉深处某处洞穴,离我现在所在不过三百米直线距离,但被多层岩层隔断,必须绕行。
我没多看。把地图迅速塞进胸前防水袋,紧贴青铜环放好。
外面没人再动。
其余灰袍死士依旧站在坑口边缘,高举着青铜器,姿势未变。自爆的那个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些许青铜粉散落在石阶上,被风吹得微微滚动。他们没有补位,也没有逼近,仿佛刚才那一击只是既定程序的一部分。
我知道他们在等下一个指令。
可我也知道,这一波攻击的目的不是杀我。
是送图。
他们故意让这张地图留在我手里。否则,自爆时完全可以将其焚毁,或让粉末全部附着在我的皮肤上造成持续伤害。但他们没有。他们让它飘,让我看见,让我抓住。
这是引导。
也是陷阱。
我靠回岩壁,喘了口气。体力还没恢复,麒麟血用了太多,胸口发空,太阳穴突突跳。刚才那一刀虽然只出了三分之二,但刀身传来的震感异常沉重,像是劈在了不该碰的东西上。
我低头看刀。
刃口无损,可护手处的纹路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我没再细看,缓缓将刀收回鞘中。
外面风又大了些。
雪粒打在石阶上,发出细碎声响。灰袍死士们依然不动,像一组祭坛旁的雕像。他们的面具内刻着对应“门”址的坐标,每一个都是活体信标。死去的会自爆成粉,活着的继续站着,直到下一个倒下。
工具而已。
可我现在呢?
我摸了摸胸前的防水袋。青铜环冰凉,地图温热。一个来自过去,一个来自敌人。两者都在指引同一个地方——双棺。
我不信巧合。
尤其是这种级别的巧合。
我慢慢调整姿势,试图往后退一点,回到刚才爬行的位置。空间太窄,动作僵硬,肩胛伤口再次撕裂,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我没管它,继续挪动身体,直到背部重新贴住倾斜的岩壁。
袖口银线还在震。
频率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脉冲式跳动,而是持续不断的高频震颤,像是接近了某个核心节点。越往深处,震感越强。这条裂缝不是死路,它在向下延伸,通向地底。
而那个走下去的人,已经先我一步到达。
我没有犹豫。
右手握紧黑金古刀,左手撑地,双脚蹬住两侧岩壁,开始缓慢推进。身体一寸一寸往前挤,岩石摩擦冲锋衣,发出刺啦声。伤口不断渗血,滴落在岩面上,很快被湿气吞没。
爬了约莫十米,前方出现一个微小的拐角。我贴着岩壁转过去,视野略微开阔了些。前方仍有空间,继续向下倾斜,尽头隐没在黑暗中。
我停下来,侧耳倾听。
下面没有声音。
可我能感觉到——有人下去了。
而且,还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