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的倾斜度逐渐缓和,通道开始向下延伸成一道天然石阶。我贴着右侧岩壁挪动身体,左肩伤口被岩石反复摩擦,血顺着胳膊流到手肘,滴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嗒声。每滴一滴,袖口银线就震一下,频率比刚才更密,像是某种倒计时。
地图还在胸前防水袋里,紧挨着青铜环。我没再拿出来看,但记得那两个字——“双棺”。笔画是旧工笔,墨色发暗,像掺了血。位置标得很准,离我现在所在不过三百米直线距离,但中间隔着多层断岩,必须绕行。灰袍死士自爆后留下的粉末还沾在刀鞘上,有些已经结成硬块,碰上去有砂砾感。
前方拐角处出现一条岔道,几乎被碎石堵死。我用黑金古刀拨开浮石,清出一个勉强能过人的口子。里面空气更冷,带着一股陈年棺木腐朽的味道。爬进去三米,地面突然变平,头顶空间也高了些。袖口银线猛地一跳,震得指尖发麻。
这地方不对。
不是阴气重,也不是温度低,而是安静得太彻底。连风声都没有,呼吸落在岩壁上居然能听见回音。我停下动作,靠在石壁上听了几秒,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继续往前。
又走了十几步,手电光扫到前方一块立石,上面长满青苔。我伸手抹去湿泥,露出两个刻进石头里的篆体字:双棺。
门就在前面。
我收起手电,改用刀鞘探路。前方五米左右是一道半塌的石门,门框歪斜,缝隙足够人侧身通过。穿过之后,空间骤然开阔。冷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冲锋衣下摆贴住大腿。洞穴呈圆形,直径约十五米,中央并列放着两具黑石棺椁,大小形制完全一样,表面没有任何纹饰。
我没有靠近。
先绕着洞壁走了一圈,检查是否有机关痕迹。地面平整,但有些地方颜色略深,像是长期受潮所致。墙角堆着几块断裂的石板,排列方式不像自然倒塌,倒像是被人刻意移开过。我蹲下摸了摸其中一块,边缘有明显撬痕。
回到棺前,我站在左侧那具旁边,用刀鞘轻敲棺底。声音空荡,靠内侧三寸的位置回音特别虚。我又换右手敲另一具,声音实沉,没有异常。判断清楚后,抽出黑金古刀,用刀尖沿着缝隙慢慢撬开一块伪装石板。
暗格不大,刚好够放下一块玉牌。我伸手取出,是一块乳白色的老玉,质地温润,边缘呈锯齿状断裂。正面阴刻一个“开”字,字体与地图上的如出一辙。我把玉牌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刻,但手指摸上去有种细微的凹凸感,像是被磨过又重新填平。
从贴身内袋取出另半块玉牌。这块早前得于长白山支脉地宫,当时嵌在一面残碑底部,取时费了不少力气。它上面刻的是“守”字,断裂处同样不规则。我将两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接缝处几乎看不出痕迹。
刚合上,玉牌忽然微亮。
不是反光,也不是发光,而是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浮雕纹理。我把它举到眼前,借着手电光细看。那是整座长白山脉的地形图,线条精细到能辨认出主峰、支脉、溪流走向。最顶点有一小块金光闪烁,位置明确标注在青铜树下方。
我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把玉牌贴到岩壁上,对照洞穴现有的简易地形图。两者吻合。袖口银线原本一直指向地下深处,现在却微微偏转,震感由“向下牵引”变成了“向上呼应”,像是被山顶某物吸引。
门不在地下。
从来就不在。
这么多年,我们守的都是假局。训练、巡防、牺牲,全都围绕着“地下封印”展开。族老们说门在地脉交汇处,需以纯血镇压;典籍记载历代守门人都葬于坑道附近,尸骨朝向均为正北。可现在证据摆在面前——真正的“门”,在山顶。
我收回玉牌,握在掌心。温度比刚才高了些,像是吸了热气。
洞里依旧静得可怕。两具棺椁并排躺着,谁也不知道右边那具里有没有东西。我没再去看它。任务已经完成,线索拿到,真相确认。再多待一秒都可能触发未知机制。
转身往出口走。脚步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经过石门时,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两具棺椁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在手电余光下,似乎能看到左棺表面浮出一行极淡的刻痕,像是新划上去的,内容看不清。
没理会。
继续往外。通道比进来时更窄,肩伤让动作变得迟缓。爬过那段被碎石堵住的岔道时,左手撑地用力过猛,伤口再次撕裂,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岩石上的一瞬间,袖口银线剧烈震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我知道这是麒麟血对封印物的反应。但这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
回到主裂缝,我站直身体,靠着岩壁喘了口气。体力消耗太大,胸口发空,太阳穴突突跳。黑金古刀插回腰间,刀鞘上的青铜粉簌簌掉落。外面风雪未停,坑口方向一片死寂。灰袍死士没再出现,也没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把玉牌塞进防水袋,压在青铜环旁边。两者紧贴,一个来自敌人,一个来自祖辈,现在指向同一个终点。
山顶。
我抬头看向洞口上方。那里被积雪覆盖,看不出通路,但我知道怎么上去。三十年前张远山带人挖过一条登山暗道,后来因塌方废弃。入口就在西坡背风处,离这里不远。
迈步向前。脚踩在结冰的地面上,发出脆响。走出十米,身后传来一声轻震,像是岩石错位的声音。我没回头。
继续走。
爬升段越来越陡,不得不手脚并用。冲锋衣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发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像是肺里有什么在磨损。袖口银线不再震动,但它现在的方向,始终指着上方。
天快亮了。
我能感觉到。虽然头顶仍是漆黑一片,但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变化,湿度下降,风向偏东南。黎明前最冷的时候,也是人最容易失温的时候。
我不停下来。
也不能停。
穿过最后一段塌陷区时,左手扒住一块突出的岩角借力,结果石头松动,整块脱落。我顺势滚了半圈,背撞上另一侧石壁,震得肋骨生疼。忍着痛站起来,发现刚才落脚的地方已经塌下去两米多,形成一道新的裂口。
不能再走这条路。
换了方向,贴着北侧岩壁绕行。二十分钟后,看到前方山坡上有片裸露的岩石,形状像只趴着的狼。这就是标记。暗道入口就在下面。
我走到岩石边缘,蹲下,用手刨开积雪。下面是块厚重的铁盖,边缘锈迹斑斑,中间有个把手。拉了两下没动,于是拔出黑金古刀,插进缝隙撬开一条缝,再用手抓住边缘往上提。
铁盖升起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下面是个垂直向下的竖井,挂着锈蚀的铁梯。梯子看起来撑不住几次攀爬,但我没别的选择。
把刀收回鞘中,抓住第一级横杆,慢慢往下。
铁梯发出吱呀声,像是随时会断。下到约五米处,脚终于踩到底部平台。面前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隧道,墙面刷过防火涂层,但现在已大片剥落。隧道笔直向前,尽头隐没在黑暗中。
我掏出打火机,点燃一张折叠的地图做照明。火光照出前方三米处的地面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鞋底纹路清晰,尺寸偏大,步距稳定。
有人比我先到了。
而且走得不急。
我把火熄灭,贴着墙根前进。隧道两侧每隔一段就有应急灯槽,但全都不亮。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潮湿混合的气味。走了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墙上钉着一块腐蚀严重的指示牌,勉强能辨认出“主控室→”和“升降梯↓”两个箭头。
脚印继续向前,直指升降梯方向。
我转向主控室。
门虚掩着,推开来发出闷响。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台老式监控主机,屏幕碎裂,键盘上积满灰尘。角落里有张金属桌,上面放着一只打开的工具箱,里面有扳手、螺丝刀、绝缘胶带,还有一把军用匕首。
匕首不是我的。
我走过去,拿起它看了看。刀柄缠着黑色防滑带,尾端有编号刻痕。这不是张家的东西,也不是灰袍死士的制式装备。
放下匕首,我在桌边站了几秒。
然后转身离开主控室,回到岔路口。
这一次,我朝着升降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