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梯的锈蚀横杆硌进掌心,我向上攀爬。原先以为是下行通道,但齿轮轴的转动方向与记忆中的升降机相反,每蹬一步,肩伤就撕开一分,血顺着机械缝隙渗入下方结构,引发轻微震动。这震感不是来自设备老化,而是某种共鸣——袖口银线开始发烫,频率由缓变急,像被什么牵引着往高处拉。
头顶积雪突然松动,一道白光劈下。我抽刀格挡,刀背撞开坠落的冰石,人借反冲力猛地蹬上最后几级台阶。靴底踩实岩面的瞬间,狂风扑面而来,几乎将我掀翻。冲锋衣鼓胀如帆,我贴着山岩稳住身形,喘息间呼出的气立刻结成霜粒,打在脸上生疼。
眼前是一片开阔平台,直径约百米,四周断崖环绕,云雾在脚下翻滚。正中央立着一棵青铜树,通体漆黑,枝干扭曲如龙蛇缠绕,向上延伸至数百米高空,末端没入厚重云层。那云不散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中间隐约浮着一道轮廓——宽约十丈,形似巨门,边缘泛着金属冷光。
这就是“门”。
三十年来守的不是地底封印,不是支脉洞窟,也不是双棺所在的地下密室。真正的“门”,从一开始就在山顶,在云端之上。玉牌拼合时浮现的金点,袖口银线最终指向的方向,全都对了。可越是确认,心里越沉。我们张家人世代镇守的仪式、巡逻路线、牺牲名单,全建在一个假局之上。那些埋骨坑道的族人,临死前还在念守门咒,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门”从未低头。
我向前走了三步,靴子碾碎了一层薄冰。地面有刻痕,浅而密集,组成一个残缺的八卦阵,中心位置正是青铜树根部。这阵法不是现代人留的,线条走势带着明代以前的工法特征,边缘还嵌着几枚腐烂的指骨。我蹲下查看,其中一枚指骨内侧刻着微小符号,和双棺暗格里的“开”字笔迹一致。
袖口银线剧烈震颤起来,震得整条手臂发麻。这不是预警,是呼应。它在告诉我,这里才是源头。
我从防水袋里取出拼合后的玉牌,举到眼前。乳白色玉石表面仍残留着那层浮雕地形图,长白山脉的脉络清晰可见,顶点金光闪烁的位置,正对应我现在站立之处。我把玉牌贴向青铜树干,靠近根部一道裂缝的地方。两者接触的刹那,玉牌微微发热,表面金光一闪即逝。
没有其他反应。
我知道还差一步。
麒麟血能激活张家先祖留在古物上的印记。这句话不是传说,是每一次使用能力后身体给出的真实反馈。瞳孔发热、记忆碎片闪现、梦中孩童低语……这些都不是幻觉,是血脉封印松动的表现。现在站在这里,我能感觉到体内的血比平时更热,尤其是左手掌心,像是有什么要往外涌。
我抽出黑金古刀,刀刃横过左掌。
血立刻流了下来,顺着刀身滑落,滴在青铜树根部的裂隙中。第一滴落下时,整棵树轻轻一震;第二滴下去,树皮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像是血管般缓缓扩张;第三滴接触的瞬间,幽蓝色微光自根部蔓延而上,沿着枝干一路爬升,直至消失在云雾之中。
紧接着,树干正面裂开一道竖痕,露出内层金属面,上面浮现出八个篆体大字:
**双生同灭,门开世毁**
字体森然,笔势凌厉,与双棺暗格中所见完全相同。这不是新刻的,是被隐藏的信息,只有纯血者的血才能唤醒。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耳边仿佛响起一个声音——不是听见的,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
“门在天上,也在地下。”
这是初代守门人的原话。我在某次昏迷时听过的。那时刚斩断张远山的青铜义肢,意识模糊,却看见两个年轻身影并立在雪中,一人持“守”刃,一人持“开”刃,说话的就是那个握着“开”刃的人。他看着我说:“你终会明白,锁门的不是石,是命。”
现在我明白了。
所谓的“地下封印”,不过是用来迷惑外人的障眼法。真正的“门”从来不在地底,而在山顶。那些分布在九处地脉的假“门”址,都是为了分散注意力,防止有人找到这个核心点。而“双生同灭”不是预言,是警告。只要两个血脉共存于世,无论相隔多远,一旦其中一人死亡,另一人必随之消亡——这是初代守门人亲手设下的诅咒,为的就是阻止“开门体”与“守门体”同时存活,导致“门”失去平衡。
我的血能让刻文显现,说明我是钥匙。但我也可能是锁的一部分。
风更大了,吹得衣服猎猎作响。我收起玉牌,左手伤口仍在渗血,但我没有包扎。麒麟血不能随意浪费,每一次动用,都在削弱“门”的束缚。可刚才那一幕让我确定了一件事:如果我不来,没人会知道真相。如果我不验,这扇门迟早会被别人打开。
云层中的“门”依旧静止,没有异动。但我知道,它感应到了血的气息。刚才那一瞬的蓝光,并非单纯的信息释放,更像是某种唤醒机制的启动。就像钟摆已经开始晃动,接下来只会越荡越高。
我仰头望着那道悬浮的轮廓,瞳孔微微发红。体内的血还在烧,热度从心脏扩散到四肢,指尖有种刺痛感,像是有东西想破皮而出。这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十年前在漠北,斩断张怀礼权杖时也有过;五年前在东海海底洞窟,触碰族纹碑时也如此。每次接近“门”的真实形态,身体就会做出反应,仿佛另一个“我”正在苏醒。
地上那串脚印已经不再困扰我了。不管是谁先到了升降梯,他都没能阻止我登顶。也许他已经死了,也许他选择了退走。这里不是普通人能久留的地方,空气稀薄,温度低于零下三十度,再加上“门”本身的压迫感,意志稍弱的人都会精神崩溃。
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必须站在这里。
因为我是最后一个纯血守门人。
因为我的血,是唯一能同时唤醒“门”与封印“门”的东西。
因为我不能逃。
也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行。
风忽然停了。
整个平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我低头看向青铜树根,刚才滴血的位置,血液并未凝固,反而像活物一般缓缓渗入裂隙深处。树干上的八个字仍未消失,蓝光稳定,像是被永久激活了。
我抬起右手,摸了摸脖颈处的麒麟纹。皮肤表面温热,纹路似乎比平时凸起了一些。这不是错觉。每一次使用血脉之力,封印就在松动。而今天这一刀割得最深。
远处云层微微波动了一下。
不是风引起的,是内部运动。那道悬浮的“门”影,边缘闪过一丝极淡的金线,转瞬即逝。
我收回手,握紧黑金古刀。
刀身冰冷,贴着大腿外侧,没有任何排斥感。这把刀认我为主,但它也知道,现在的我不是最强状态。肩伤未愈,体力透支,左手失血过多,视线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再待下去,可能会倒在这片平台上。
但我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
我靠着青铜树坐下,背贴树干。温度很低,但树体内部传来一种奇异的震感,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计时机制在运转。我把左手放在膝盖上,任由血继续滴落。每一滴都让树干微光闪一下,像是在记录次数。
我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总会有别人来做。
而他们不会像我这样,一边流血,一边祈祷这扇门永远不要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