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消失了。
当两人踏入这片平原的尽头时,连脚步的震动回响都被剥夺。
眼前的景象,像是一幅画被拙劣的裱糊匠用墨汁在中间泼了一块。
其震撼程度,不亚于秦明第一次看到鬼陵之门。
只见前方是一面横亘天地、不知其高、不知其宽的黑色崖壁。
光滑如镜,甚至倒映不出那个佝偻老道和青衫青年的影子。
崖壁正中悬着一个黑洞。
连光线投入其中都如泥牛入海的绝对漆黑。
高约百丈,边缘呈现出撕裂状的锯齿感,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外面撞进来,又或是从里面撑开的一样。
灰色的寂灭之息,正如开闸泄洪般,从那些锯齿状的边缘缓缓渗出。
随后向着四周扩散,最终形成那个终年笼罩在崖底的死亡雾区。
诡异的是,在这洞口方圆十丈之内,没有一丝灰雾。
这里是一片真空。
一种甚至有些圣洁的真空。
“噗通。”
青虚子双膝发软,指着那个洞口,手指像是得了帕金森综合症般剧烈颤抖。
“虚空……”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
听到这话,秦明眉头微蹙,反问道:“什么是虚空?”
在秦明的认知里,虚空,就是外太空。
外太空和现实中人们感受到的空气,这中间还隔着好几层壁垒。
而青虚子像是没听见秦明的话,两眼继续盯着那片黑暗,脸皮抽动,口中喃喃自语。
“古籍有云……天外有天,界外有界,而在两界之间,乃是绝对的无……”
“那里没有生机,没有法则,甚至没有时间流动的混沌……”
“而那就是虚空!”
“那是足以瞬间绞碎归元境肉身的大恐怖!”
“怎么会……这大燕境内,这断龙崖地底深处,怎么会有这种纯粹的虚空能量?这可是撕裂世界屏障才会溢散出的本源力量!”
秦明听着他的疯言疯语,眼神更冷。
随即,幽冥视界,开。
黑白线条在他眼中重构眼前的世界。
他看到了那个洞,但那根本不是洞。
那里的空间结构是坍塌的。
所有靠近的能量线条都在那个位置断裂、扭曲,然后凭空消失。
就像是屏幕坏了一个像素点,那背后是什么,没人知道。
“前辈,你可说不通。”
秦明打断了青虚子的崩溃。
青虚子闻言一颤,回过神来,扭头看他。
“你说虚空在界外,是天外有天。”
秦明指了指头顶那些看不见的厚重岩层,又指了指脚下。
“可这里是地底,还是大燕王朝的腹地。”
“就像一个苹果。”他比划了一下,“我们在苹果核附近。”
“你说的那什么‘虚空’,应该是包裹在苹果皮外面的空气。”
“哪有苹果核里装着外界空气的道理?”
秦明向前走了一步,盯着那个巨大的黑洞,声音冷冽如刀,逻辑严密如网。
“从物理规则上讲,除非这颗苹果……”
他停住了。
青虚子愣住,老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后猛地瞪圆。
“除非这颗苹果……坏了……”
逻辑通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那股莫名其妙的恐惧也稍微散去了一些。
他重新审视那个洞口,眼神变得极其专业,甚至带上了一丝医者看到绝症时的悲悯。
“你说得对,年轻人。这并不是虚空本身。”
青虚子抬起手,虚空描摹着那个洞口的形状。
“它是通的。”
“就像……就像是一个创口。”
“如果这方世界真的是个……‘人’,或者说一个封闭的活体。”
“那么这里就是它被外界某种尖锐物体,强行刺穿,留下至今无法愈合的伤口!”
“外面的虚空之力顺着这个伤口灌进来,而这个世界的生机,正顺着伤口流出去,变成了这些灰雾……也就是尸体!”
听到这些,秦明只觉脑海中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幽王的叹息。
“秦明,那老头看来见闻不小,虽然神神叨叨的,但刚刚那番话倒是蒙对了一半。”
识海中,幽绿的魂火黯淡得只剩豆粒大小。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渔夫的鱼钩。”
“鱼钩?”秦明心中反问。
“孤一直以为‘渔夫’是个代称,是某种掌控规则的高位者。”
幽王苦笑一声。
“但现在看来,这世界就是个池塘,你我皆是游鱼。”
“那根钓鱼竿从界外伸进来,这鱼钩哪怕拔出去了,这池壁上也得留下个洞。”
“很显然,这……就是当年他们把手伸进来时,戳破的窟窿。”
“这些窟窿,我可以把它称作为‘世界之痕’。”
“世界之痕……”
秦明咀嚼着这四个字,能从中透出一种让人窒息的真相。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
那么他所谓的修炼、所谓的争斗,就像是在注定漏水的浴缸里抢位置。
毫无意义。
“那这窟窿……大概是人为的吧?”秦明在心底里发问。
按理来说,这个世界不会自己露出伤口。
要么是外力,要么就是内力。
“自然。”
幽王听到了秦明的发问,声音森然,继续说道:
“你要清楚,天地规则是何等的严密,岂会自损?必然是有外力强行击穿。”
“只是不知道……这当时一钩子下去,钓走的到底是什么。”
秦明抬头看向青虚子。
那老道正从怀里掏出些瓶瓶罐罐,似乎是想收集那种从边缘渗出的灰色浓浆。
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却能看出学者见到未知标本时的本能疯狂。
“别碰。”
秦明扣住他的手腕,道:
“那是世界腐烂后的脓血,你想变成你那两个徒弟一样?”
青虚子手一抖,药瓶掉落,咕噜噜滚到黑洞边缘。
噗嗤。
那白瓷小瓶在接触到黑洞力场的瞬间,就像被橡皮擦擦掉的画,直接凭空抹去。
连粉末都没剩。
青虚子喉结滚动,抓住秦明的手臂,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秦……秦公子……”
“咱们好像……好像撞破了天机了啊。”
“嗯。”
秦明应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也是看向洞口上方的岩壁。
那里隐约有几道巨大的抓痕,像是某种巨兽常年盘踞,用爪子磨砺出来的。
“老道士,你现在知道,这地方为什么叫断龙崖了吗?”
“因为形状?”青虚子下意识答道。
“不。”秦明摇摇头。
“龙者,脉也。”
“我们得……重新验这具‘大尸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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