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来辞行那天,云缈峰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像雾,把整座山峰都笼在一片朦胧的青色里。山道石阶被洗得发亮,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星澜和凤临在山巅的亭子里等他。
亭子是老皇叔前两日差人刚修的,八角飞檐,柱子漆成深红色,顶上铺着青瓦。坐在亭中,能看见山下云雾翻涌,能看见远处若隐若现的灵山主峰。
石桌上摆着茶具,是星澜摆的。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鬓角那缕发丝已经完全恢复乌黑,只在阳光下偶尔会闪过一点极淡的银光,像藏了星星。
凤临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本账册——老皇叔早上送来的,上面列着各方势力送来的贺礼清单。他看得很随意,偶尔会皱下眉,把某个名字圈起来。
“这个‘天刀门’送了三箱上品灵石?”他抬起头,“我记得他们掌门半年前还跟玄皓的人走得挺近。”
星澜正在沏茶,闻言抬起头:“老皇叔说,那是他们副掌门送的。掌门三个月前‘走火入魔’死了,副掌门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来表忠心。”
凤临嗤笑一声,把账册合上。
“墙头草。”他评价得很简短。
星澜把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能用就行。反正等我们去了神域,这里还得靠他们维持。”
凤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雨声细细的,亭子里很安静。
直到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不重,但很稳,一步一顿,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星澜抬起头,看见墨渊从雨雾里走出来。
他还是那身黑衣,背着他的剑。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洗过的剑锋。
他没打伞,雨丝落在他肩上,把布料浸得颜色更深。走近了,能看见他睫毛上也挂着细小的水珠。
“来了。”凤临放下茶杯。
墨渊走进亭子,先看了星澜一眼,目光在她鬓角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凤临。
“恭喜。”他说。
两个字,没头没尾。
但凤临听懂了。他是在恭喜星澜恢复,恭喜两人都活了下来。
“坐。”凤临指了指石凳。
墨渊坐下,背挺得笔直,剑横放在膝上。
星澜给他倒了杯茶。茶是热的,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
“你要走?”凤临问得很直接。
墨渊点头:“回剑冢。”
“闭关?”
“嗯。”墨渊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旋转的茶叶,“观你新生,有所悟。剑道该往上走了。”
凤临沉默了一下:“需要多久?”
“短则三年,长则十年。”墨渊说,“看悟性。”
亭子里又安静下来。
雨声更密了,打在亭子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细碎的珠子滚过。
过了会儿,墨渊放下茶杯,看向凤临。
“你们要去神域。”这不是疑问句。
凤临点头:“等她修为稳固。”
“什么时候走?”
“一个月后。”
墨渊不说话了。他转头看向亭外,雨雾茫茫,远处的山影淡得像水墨画。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走之前,去剑冢找我。”
凤临挑眉:“有事?”
“有事。”墨渊转回头,目光很认真,“剑冢里有些东西,你们用得着。当年师尊留下的,说是等有缘人。我觉得你们就是。”
星澜忍不住问:“是什么?”
墨渊摇头:“不知道。师尊没说,只说时机到了,自然知道。”
他说得玄乎,但眼神很坦诚。
凤临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好。”
墨渊似乎松了口气——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肩线微微往下沉了半分。
他站起身:“那我走了。”
“这就走?”星澜也站起来,“雨还没停呢。”
“剑修不怕雨。”墨渊说得很平淡。
他走到亭边,又停住,回头看向星澜。
“保重。”他说,顿了顿,又补了句,“头发黑了,好看。”
星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墨渊点点头,转身踏入雨雾。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这次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说了句:“征战神域时,若需帮手,剑冢随时在。”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星澜站在亭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她轻声说,“好像变了。”
“是变了。”凤临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剑意更沉了,也更……稳了。”
“是因为看你新生?”
“嗯。”凤临伸手,接住几滴檐下落下的雨水,“剑修的道,在‘心’。心有悟,剑才有进。他看见我从死到生,看见混沌神道,心里那把剑,自然就磨得更利了。”
星澜点点头,没再说话。
雨渐渐小了。
山下的云雾开始散开,露出青翠的山林。远处有鸟鸣,清脆脆的,一声接一声。
“回去吧。”凤临牵起她的手。
两人并肩下山。
雨后的石阶很滑,星澜走得不稳,晃了一下。凤临手臂一伸,稳稳扶住她。
“小心。”
星澜冲他笑笑,索性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凤临没拒绝,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
走到半山腰时,遇到了老皇叔。
老头今天穿了身正式的长袍,深紫色,绣着繁复的云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子也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神君,星澜姑娘。”他行了个礼,“正好找你们。”
“什么事?”凤临问。
“两件事。”老皇叔从袖子里掏出两封信,“第一件,中央神朝帝君的亲笔信到了。”
他把信递给凤临。
信是金色的封套,上面盖着神朝的玉玺。凤临拆开,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
“帝君说,神域七重天,他有把握说动两重天保持中立。”老皇叔在旁边补充,“条件是……将来神域格局定了,那两重天的自治权得保留。”
凤临把信递给星澜,看向老皇叔:“你怎么看?”
老皇叔捋了捋胡子:“可以答应。帝君这人我了解,说话算话。而且他要的只是自治,不是独立,不影响大局。”
凤临点头:“那就这么回。”
“第二件事呢?”星澜问。
老皇叔又从袖子里掏出个木盒,巴掌大小,雕着繁复的花纹。他打开盒子,里面是枚赤红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妖族的信物。”老皇叔说,“赤羽族长早上送来的。她说,妖族所有精锐,随时听候调遣。这枚‘凤王令’可号令妖族所有部族,包括那些隐居的老家伙。”
星澜接过令牌,入手温润,像握着一块暖玉。
“赤羽姐姐还说,”老皇叔顿了顿,脸上露出点笑意,“等你们从神域凯旋,她要给星澜姑娘补办个最盛大的婚礼。说她妹妹念叨好久了,说当初那场接风宴不够正式,得重办。”
星澜的脸红了红。
凤临倒是很自然:“可以。”
老皇叔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老臣这就去回话。”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还有件事。丹鼎宗的姜长老临走前,留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皇叔学着姜长老的语气,压低了嗓子,“‘告诉那小子,去了神域,遇到打不过的,别硬撑,先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凤临:“……”
星澜噗嗤一声笑了。
老皇叔也笑了,摆摆手,快步下山去了。
星澜把玩着手里的凤王令,轻声说:“大家都……好用心。”
凤临握住她的手:“因为我们值得。”
他说得很平静,但星澜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嗯,值得。”
两人相视一笑。
雨彻底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山道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金。
远处,灵山主峰的方向,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一声,是连绵的、浑厚的九声。
钟声在群山间回荡,一声接一声,震得云雾都在颤动。
“这是……”星澜看向凤临。
凤临眯起眼:“集结钟。看来,有些人等不及了。”
话音落下,山道尽头出现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赤羽。她今天没穿大红裙子,换了一身赤金色的战甲,头发高高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战甲很贴身,勾勒出她纤细却有力的腰身,肩甲上刻着凤凰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身后跟着几十个妖族精锐,有男有女,个个气息浑厚,眼神锐利。
再后面,是老皇叔带着的一队凤翎卫,大约百来人,穿着统一的银甲,腰佩长剑,步伐整齐划一。
两队人在山道前停下。
赤羽上前一步,朝着凤临和星澜抱拳:“妖族赤羽,率本部精锐,前来听令!”
她声音清亮,在山谷里激起回音。
老皇叔也上前:“灵山凤翎卫,全员到齐!”
凤临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一个月后,出征神域。”
“此行,不为征服,不为权势。”
“只为——”
他顿了顿,握紧星澜的手。
“讨个公道。”
话音落下,所有人齐刷刷单膝跪地。
“愿随神君!”
声音震天,惊起飞鸟无数。
星澜站在凤临身边,看着眼前跪倒的一片人,看着他们眼里的狂热和坚定,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她转头看凤临。
凤临也正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身后的千军万马。
他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很淡、但很真实的笑。
“怕吗?”他问。
星澜摇头,也笑了:“不怕。”
“那就一起。”凤临说,“把该讨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