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持续了很久。
不是那种刺眼夺目、让人无法直视的强光,而是一种均匀的、冰冷的、涂抹在整个视野里的惨白。它吞没了一切细节,吞没了远近,吞没了声音,只剩下这片单调到令人心慌的白。
星澜不知道自己在白光里漂浮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感知也变得模糊。她只记得最后那一刻,凤临推开她时手臂传来的力道,他回头时那个转瞬即逝的笑,还有自己被无形力量裹挟着倒飞时,视野里他逐渐变小、最终被白光吞噬的身影。
还有,那声没能喊完的、哽在喉咙里的“不”。
终于,白光开始褪去。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退潮的海水,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原本被覆盖的世界重新“吐”出来。
先是声音。
死寂被打破,传来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像是重物压在胸口发出的闷响,又像是什么庞大结构正在缓慢崩塌、断裂的呻吟。
接着是颜色。
不再是纯粹的白,而是大片大片浑浊的、深浅不一的灰。偶尔有暗红色的、幽蓝色的、惨绿色的光斑在灰暗中闪烁、明灭,那是混沌海底层能量在剧烈冲击后不稳定溢出的表征。
最后,是景象。
星澜的视线逐渐聚焦。
她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难以形容的虚空中。
这里……勉强还能看出是原本混沌海的一部分,但已经面目全非。
没有横亘星海的纯白巨茧,没有疯狂舞动的秩序触手,没有狂暴的能量风暴。
只有……残骸。
无穷无尽的、漂浮着的残骸。
巨大如山脉的苍白外壳碎片,表面布满焦黑的痕迹和诡异的结晶化纹理,无声地打着旋,相互碰撞,又慢慢飘远。那是秩序之主最后崩解的遗骸,正在被混沌海缓慢地分解、吞噬。
更远处,是联军的残骸。
“神武号”只剩下小半个舰艏,断裂处参差不齐,裸露的管线像死去巨兽的内脏,偶尔迸溅出几朵电火花。更多的战舰碎片,大小不一,混合着失去光泽的法宝残片、破损的战甲、以及……一些难以辨认原本形态的焦黑物质,如同垃圾带一般,缓缓漂流。
还活着的人,很少。
稀稀落落的身影,分布在较大的残骸上,或跪坐,或倚靠,或茫然地漂浮着。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啜泣声、以及伤者无意识的痛苦呻吟,混合在那低沉的嗡鸣背景音里,构成一幅劫后余生却毫无欢庆、只有无边沉重与麻木的画卷。
星澜的目光,急切地、近乎疯狂地在这些残骸和幸存者中扫视。
没有。
没有那个熟悉的、总是挺得笔直的身影。
没有那身即使在最狼狈时也带着难以言喻尊贵的玄金色衣袍。
没有那双沉静时如古井深潭、看向她时会漾开温柔金色的眼眸。
“凤临……”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没有回应。
只有远处一块战舰碎片撞上苍白外壳,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在死寂中传得很远。
星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不断收紧,紧到无法呼吸,紧到每一根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不。
不会的。
他推开她,自己留下了。他张开了手臂,挡在了湮灭扩散的前方。
那毁灭一切的光……
她猛地摇头,强迫自己停止那个可怕的联想。不会的,他是凤临,是万凤神君,是历经磨难重生的混沌神帝,他一定有办法,他一定……
她开始移动。
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生锈的傀儡。体内空空荡荡,之前融合众生心光带来的磅礴力量早已随着“奇迹”的释放而耗尽,此刻只剩下最本源的、微弱的一丝混沌之气在支撑。但她不管不顾,凭着直觉,向着之前凤临最后站立、也是湮灭爆发的中心区域——那片如今看起来最为混乱、能量残留也最狂暴的地带——飞了过去。
越靠近,漂浮的残骸就越密集,越破碎。
巨大的苍白碎片边缘锋利如刀,上面还残留着令人心悸的秩序侵蚀气息。联军的残骸也更加细碎,许多已经烧熔变形,难以辨认。
星澜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在残骸的迷宫中穿行,目光扫过每一块可能藏匿着身影的阴影,掠过每一片可能附着衣角的碎片。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凤临……”她再次呼唤,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
回应她的,只有残骸缓慢漂移时相互摩擦的细微声响,和虚空中无处不在的、能量退潮后的空洞回响。
这片区域的中心,空荡荡的。
归墟之眼那恐怖的黑暗深渊,此刻也仿佛“饱食”了一顿,变得异常“平静”,只是静静悬浮在那里,散发着更加深邃、更加令人不安的吸力,但不再有光芒喷发。
秩序之主那冰冷、庞大、充满压迫感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它被归墟之眼吞噬了?还是在那最终的湮灭中,连同自身一起彻底化为了虚无?
星澜不知道,也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
找。
继续找。
范围扩大,再扩大。
她像一只失去伴侣的孤雁,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死亡坟场上空,不知疲倦地盘旋、搜寻。掠过那些巨大的苍白碎片,探查那些扭曲的战舰残骸,甚至不顾危险,靠近那些能量依旧不稳定的区域边缘。
她看到了许多。
看到一块破碎的盾牌,上面镶嵌的宝石失去了光泽,盾面刻着的某个宗门的徽记只剩下一半。
看到一件烧焦的、绣着陌生花纹的斗篷碎片,挂在尖锐的金属棱角上,随风(如果这虚空中有风的话)微微飘动。
看到一柄断成三截的长枪,枪缨焦黑,枪身还残留着灵力激荡后的高温。
看到更多……她不愿去细想、却无法回避的……属于生命的痕迹。
可就是没有他。
一点痕迹都没有。
仿佛凤临这个人,连同他最后燃烧的神躯,都被那场湮灭彻底抹去,从这个宇宙中干干净净地剔除了,连一丝尘埃都没有留下。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一寸寸淹没她的心脏,攀上她的脊椎,冻僵她的四肢。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要承认那个最可怕的事实,任由自己被这片虚无彻底吞噬时——
眼角余光,瞥见了一点……不一样的微光。
在几块较大的苍白碎片下方,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里。
那光很暗,几乎和周围浑浊的灰色背景融为一体。但它似乎有着某种独特的质感,不是苍白碎片的惨白,也不是能量残余的斑斓,而是一种……沉黯的、内敛的、仿佛金属冷却后的暗金色。
星澜的心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撞上一块横亘的尖锐残骸。
她停在那个角落前。
漂浮的尘埃缓缓沉降。
暗金色的微光,来自一块……碎片。
大约只有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像是从什么更大的整体上崩裂下来的。
它的材质难以形容,非金非玉,入手微沉,触感温凉。表面覆盖着极其复杂而精美的暗金色纹路,那些纹路此刻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但星澜认得。
她怎么可能不认得。
这是……混沌神躯的碎片。
是凤临重生后,以混沌青莲莲藕为骨、融合混沌与神圣本源铸就的、独一无二的神躯的一部分。
上面残留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却无比清晰地告诉她——这是凤临的。
是他最后留在世上的……东西。
星澜伸出颤抖的手,极其小心地、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一般,轻轻捏住了那块碎片的边缘。
冰冷的触感传来。
没有生命的气息,没有心跳的律动。
只是一块……残留着他本源印记的、死寂的碎片。
她将碎片捧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着,指尖拂过上面每一条黯淡的纹路,每一个细小的裂痕。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将这块冰冷的碎片,贴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曾经有一道“结发”的祝福术,系着两人相连的命运。
那里,曾经存放着凤凰金羽,封印着他最后的守护。
那里,此刻空空荡荡,只有这块冰冷的碎片,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他的余温。
或者说,只是她自己的幻觉。
星澜闭上了眼睛。
两行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冲破了长久以来强撑的堤坝,顺着她苍白冰冷的脸颊,无声滑落。
一滴,砸在暗金色的碎片上。
又一滴。
她就这样,在漂浮着无尽残骸的冰冷虚空中,在劫后余生的死寂坟场上,紧紧抱着那块属于凤临的最后碎片,蜷缩起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庇护的幼兽。
肩膀无声地耸动。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从紧咬的牙关中漏出来,混合着泪水,滴落在冰冷的碎片上,又很快变得和碎片一样冰冷。
赢了。
秩序之主,那笼罩了混沌纪元末期、吞噬了无数世界、最终也险些葬送了他们一切的恐怖存在,被消灭了。
宇宙的浩劫,终止了。
幸存的联军将士们,或许会在漫长的恢复后,慢慢意识到这一点,慢慢从麻木中苏醒,开始舔舐伤口,开始重建。
可对她而言。
胜利的滋味,是手中这块冰冷的碎片。
是这片漂浮着无数熟悉与陌生者残骸的、空旷死寂的虚空。
是心里那个被硬生生剜去、留下一个汩汩流血、再也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
她赢了全世界。
却永远地……
输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