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庙回到混沌道宫的路上，星澜一直很安静。

    她坐在道宫前那片被混沌气息滋养得格外青翠的草坪边缘，赤脚踩在微凉的草叶上，望着远处那片由她亲手梳理、如今已生机盎然的混沌海区域，许久没有说话。

    凤临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将温热的茶杯递到她手里。

    “在想老皇叔他们？”他问。

    星澜接过茶杯，暖意从掌心传来。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止。还有洪荒古神，墨渊前辈，那些在最后之战里燃尽自己的将士……很多很多人。”

    她低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茶雾，声音轻缓：“我们回来了，活下来了，有了新的开始。可他们……有些连完整的真灵都没能留下。”

    凤临沉默了片刻，伸手揽住她的肩：“轮回之地已经建立，英灵碑也已矗立。他们的真灵若有残存，终有归处。”

    “我知道。”星澜靠在他肩上，“可总觉得……还不够。”

    她抬起头，看向凤临，眼里有一种温柔的坚定：“我想给他们建庙。”

    “庙？”

    “嗯。不是那种宏伟的神殿，就是……凡间那种小庙，有瓦遮头，有香火供奉。”星澜轻声说，“老皇叔一生为神朝操劳，最后时刻还在为后辈铺路；洪荒古神在最后关头燃烧本源，为我们争取时间；墨渊前辈燃尽剑魂，赤璃涅盘化蛋……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将士。”

    “他们不该只被刻在一块冰冷的碑上，不该只在每年的某个日子被集体祭奠一次。”她握紧了茶杯，“我想给他们每个人——至少是那些我们知道名字、记得模样的——都建一座小小的庙，让后来人知道他们是谁，做过什么，让他们的故事能被记住，香火能被延续。”

    “香火之力虽然微弱，但日积月累，或许能滋养他们残存真灵，助他们早日复苏，或者……来世能得福报。”

    凤临看着她眼里的光，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宏大的计划，甚至听起来有些“凡俗”——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早该看淡这些形式了。

    可这恰恰是星澜最珍贵的地方。

    她从未忘记自己从哪里来，从未忘记那些在微末时给予过善意的人，从未忘记每一份恩情和牺牲。哪怕如今已是万界共尊的神后，她心里装的，依旧是那些最朴实的情义。

    “好。”凤临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我们建。”

    要做这件事，光靠他们两个人当然不够。

    星澜首先去了一趟万界共议庭，找到了正在批阅文牒的太白星君。

    听完她的想法，太白星君愣了好一会儿，随即老眼微红，起身对着星澜深深一揖：“娘娘仁心，老朽……替那些故友，谢过娘娘。”

    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对于已经陨落、真灵残缺的存在而言，香火供奉或许不能让他们立刻复活，但那持续的、带着感念的愿力，就像最温和的细雨，能一点点滋润干涸的灵性，或许百年，或许千年，真能蕴养出一线重生的可能。

    就算不能，能让他们的名字和故事被记住，能让后世之人知道曾有这样一些人，为了这个世界的存续付出一切——这也是一种不朽。

    太白星君当即放下手头所有事务，开始协助星澜整理名单。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最终之战太过惨烈，许多将士尸骨无存，真灵破碎，连名字都没能留下。太白星君翻遍了神域残存的档案，又联络了各界的幸存者，一点一点地拼凑，最终整理出了一份长长的名单。

    有名有姓、事迹可考的，共计三千七百四十二人。

    其中就包括：中央神朝的老皇叔，洪荒古神（他的真名早已湮灭在时光中，世人只以尊号称之），墨渊，赤璃，以及在剑冢之战、神域守卫战、混沌海决战中牺牲的数十位有名号的神将、长老、各界领袖。

    至于那些无名将士，星澜决定，在每一座庙旁，都立一块“万灵碑”，将已知的、所有参与最终之战并牺牲的军团番号、种族、世界名称刻上去，让后人知道，这场胜利是无数无名者用血肉堆砌出来的。

    选址也是个问题。

    星澜不想把这些庙宇建在什么高高在上的神山仙岛——那样离凡人太远，香火难继。她希望这些庙能真正融入万界生灵的生活中，让人们自然而然地记住、祭拜。

    于是她和凤临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踏遍了万界中那些生机复苏、人口繁盛的主要世界和位面。

    他们最终选定了三百六十五处地方——对应周天之数。这些地方有的在繁华城池的闹市旁，有的在宁静村庄的村口，有的在山清水秀的风景胜地，有的在交通要道的驿站边。唯一共同点是：都是人来人往、烟火气足的地方。

    选址定下，接下来就是建庙。

    星澜没有动用神通直接“变”出庙宇——她觉得那样不够诚心。她和凤临亲自设计了一种简朴但庄重的小庙样式：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庙堂不大，只够放一张香案和几尊塑像。庙前留一小片空地，可供人驻足、上香、默念。

    然后，他们将这些设计图，连同建庙所需的普通材料（青石、木材、瓦片等），以及一笔足够雇佣当地匠人的金银，通过万界共议庭的渠道，悄无声息地送到了那三百六十五个选址所在地的“有缘人”手中。

    这些“有缘人”多是当地德高望重的长者、心善的富户、或是心怀侠义的江湖人。他们会在某个清晨，发现自家门前多了一个包裹，里面是图纸、钱财，还有一封简单的信，说明用意，请他们帮忙主持建庙之事，并承诺庙成之后，自有福报。

    没有人拒绝。

    或许是那笔钱财足够丰厚，或许是那封信里的故事打动了人，又或许……是冥冥中某种因果的牵引。三百六十五处选址，在接下来的半年里，陆续动工。

    星澜和凤临没有全程盯着。他们只是偶尔会隐去身形，去那些正在施工的地方看看。

    他们看到，在某个凡俗世界的江南水乡，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秀才接到包裹后，激动得热泪盈眶，说是梦中有神人托付，果然应验。他亲自监工，将小庙建在了镇口的老槐树下，还请了最好的画师，根据信中描述，为“老皇叔”绘了一幅慈祥而不失威严的画像，塑了泥胎，恭敬供奉。

    他们看到，在一处妖族聚居的山谷，一位虎妖族长收到包裹后，召集全族，说这是恩人托付，必须尽心。妖族力气大，不出半月就将小庙建得结结实实，庙里供奉的是“洪荒古神”——虽不知其具体模样，却塑成了一尊顶天立地、散发苍茫气息的巨人像，周围还摆满了山野鲜果和猎物作为祭品。

    他们看到，在一座修真城池的街角，一位剑修散修默默接下了包裹。他没请匠人，自己一个人，一砖一瓦，用了三个月时间，亲手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剑形庙宇。庙里没有神像，只供奉着一柄无锋的石剑，剑身上刻着一个“墨”字。每日清晨，他都会来庙前静坐片刻，擦拭石剑，然后离去。

    他们看到，在凤凰族如今栖息的梧桐林外，几位凤凰族长老含着泪，带领族人建起了一座赤红如火的小庙。庙里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枚用暖玉雕成的凤凰蛋，蛋壳上细细刻着百鸟朝凤的纹路——这是给赤璃的。虽然小家伙已经重生，但这座庙，纪念的是当年那个为守护他们而涅盘的凤凰神王。

    三百六十五座庙，三百六十五份心意。

    半年之后，所有庙宇全部建成。

    星澜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与凤临一起，悄然来到了位于中央神朝旧址、如今已重建为凡俗王朝都城的那座“老皇叔庙”。

    庙确实很小，夹在闹市两条街的拐角，青瓦白墙，飞檐下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此时已是傍晚，庙里却还有不少人。

    有挎着菜篮子、显然是刚买完菜路过的大娘，进来点了三炷香，嘴里念叨着“求老皇叔保佑我家小子科举顺利”；有穿着儒衫的书生，恭恭敬敬地行礼，低声说着“晚生定不忘先贤护世之功”；也有玩闹的孩童被父母牵着进来，懵懂地学着大人的样子作揖，然后好奇地盯着香案上那尊慈眉善目的泥塑看。

    香火不盛，却连绵不绝。

    青烟袅袅，带着凡尘最朴素的祈愿和感念，缭绕在小小的庙堂里，然后透过瓦缝，悠悠飘向天际。

    星澜和凤临隐在人群后，静静地看着。

    许久，星澜轻声说：“这样就好了。”

    凤临握住她的手：“他会知道的。”

    “嗯。”星澜点头，眼里有浅浅的水光，却带着笑意，“这样，他们就不算真的离开。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香火延续，他们就还在这个世界里。”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这座小庙。

    之后的日子，星澜时常会心血来潮，拉着凤临去不同的庙看看。

    有时是去妖族的山谷，看虎妖们给“洪荒古神”像更换新鲜的猎物祭品；有时是去修真城池的街角，看那位剑修散修依旧每日来擦拭石剑；有时是去某个海边渔村的小庙，听渔民们出海前向“庇佑将士”祈求平安；有时只是随机走到某处，看见一座青瓦小庙安静地立在街边，香炉里插着几炷将燃尽的香，空气里有淡淡的檀木味道。

    每一座庙，香火或许不旺，但从未断绝。

    那些故事，也在口耳相传中，慢慢沉淀进各个世界的民俗里。老皇叔成了读书人敬仰的先贤，洪荒古神成了妖族口中的远古英雄，墨渊成了剑修心中的一座碑，赤璃成了凤凰族世代相传的骄傲，而无数的无名将士，则成了百姓心里“保佑一方平安”的庇护神。

    星澜能感觉到，随着这些香火的持续，那些飘散在轮回之地、附着在英灵碑上的残存真灵气息，似乎真的……凝实了一点点。

    虽然微乎其微，虽然可能需要千年万年才能看到真正的效果。

    但希望，总归是有了。

    这一日，星澜和凤临从一座位于凡人村落村口的小庙回来——那庙里供奉的是当年一位在混沌海之战中、为保护传送通道而自爆元婴的人族将领。

    走在回混沌道宫的路上，星澜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身后那绵延的、隐在云雾中的万千世界。

    “凤临。”她轻声说。

    “嗯？”

    “等我们将来……如果有一天，我们也走到尽头。”她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有温柔的光，“我不要宏伟的陵墓，不要盛大的祭祀。就在某个有烟火气的地方，建一座这样的小庙就好。不用塑像，不用牌位，就放两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壶茶。”

    “让路过的人累了可以进来歇歇脚，喝口茶，说说话。”她笑了，“这样，我们就还陪着这个世界。”

    凤临静静地看着她，许久，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好。”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年要过。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混沌海更深处的、那片连他也无法完全看透的虚无。

    “我总觉得，我们的路，或许不止于此。”

    星澜依偎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她也感觉到了。

    那些庙宇的香火，那些众生的感念，似乎不仅仅在滋养逝者的真灵，也在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反哺着这个宇宙的法则，让它更加稳固、更加……有韧性。

    而她和凤临，与这个宇宙的联结，似乎也因此，更深了一分。

    这或许，就是“因果”真正的模样。

    给予，然后得到。

    守护，然后被铭记。

    爱这个世界，然后被这个世界所爱。

    青烟寄远念，薪火传永年。

    这样，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