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做出后，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星澜和凤临没有立刻启程。他们还有时间——鸿蒙的呼唤虽然清晰了些，却依然遥远，仿佛隔着重重帷幕的歌声，指引方向，却不催促。

    他们需要好好告别。

    第一个知道的，自然是朝夕相处的太白星君和山谷里的孩子们。

    这一日的功课结束后，太白星君如往常般，正要宣布解散，却见星澜和凤临并肩从竹林中走来。两人神色平静，眉宇间却带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难以言喻的郑重。

    孩子们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原本嬉笑打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安静地围拢过来。连最活泼的赤璃，也落在星澜肩头，收起翅膀，金色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星澜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又稚嫩的脸庞，心里涌起千般不舍，万般牵挂。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缓温和：

    “今天，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小石头沉静的眼，林溪明亮的眸，柳知微清澈的视线，周衍专注的神情，最后落在肩头赤璃依赖地蹭着她的绒毛上。

    “我和凤临，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话音落下，山谷里一片寂静。

    林溪眨了眨眼，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老师，你们要去哪儿？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星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太白星君。老者显然早已有所预感，此时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她，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有理解，有不舍，也有深深的担忧。

    凤临上前半步，声音沉稳地接过了话头：“去混沌海的深处，寻找一道‘门’。”

    他言简意赅，却将秩序之主的真相、鸿蒙纪元的猜测、以及那道门后可能的呼唤与责任，用孩子们能够理解的方式，清晰地道出。没有隐瞒，也没有过分渲染危险，只是陈述事实。

    随着他的讲述，孩子们的眼睛越睁越大。

    世界之外还有世界？秩序之主那样的怪物可能不止一个？老师他们要去的地方，甚至关系到这个宇宙最初的诞生和未来的安危？

    这些概念对他们来说太过宏大，却也正因为宏大，而生出一种模糊的敬畏与……向往。

    小石头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凤临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继承了墨渊冷清特质、却因年少而尚存温度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凤临：

    “师祖，那道门后，很危险吗？”

    凤临看着他，没有敷衍：“未知，便是最大的危险。”

    小石头抿了抿唇，又问：“比秩序之主还危险？”

    “或许。”凤临点头，“也可能，是新的机遇和家园。”

    小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已能稳定凝聚出寸许灰色剑气的指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再次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一旦认定便绝不回头的执拗：

    “我会好好修炼。等我足够强了，我能……去找你们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天真。门后世界何其遥远危险，岂是说去就能去的？

    但星澜和凤临却没有笑他。

    星澜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揉了揉他如今已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头顶——这个亲昵的动作让小石头冷清的脸上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别扭，却没有躲开。

    “当然可以。”星澜看着他，眼神温柔而认真，“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先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身边的人，替我们……看好这个家。等你有能力跨越那道门的时候，我们一定在那里等你。”

    不是敷衍的鼓励，而是郑重的承诺和托付。

    小石头重重点头：“嗯！”

    这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决心。

    旁边的林溪眼睛已经红了，她冲过来抓住星澜的袖子，声音带了哭腔：“老师……一定要去吗？不能不去吗？我们、我们可以一起变得更厉害，然后一起去！”

    星澜揽住这个性格最像自己当年、直率又重情的姑娘，轻轻拍着她的背：“小溪，有些路，只能我们先去探一探。等探明了，或许以后，大家都能去。”

    她看向柳知微和周衍。柳知微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发红，却努力朝星澜露出一个笑容，轻轻点了点头，意思是“我明白，老师放心”。周衍则握紧了拳头，眼神在最初的震惊后，燃起了一种近乎狂热的研究欲——对未知世界、对更高层次法则的探索欲，这大概是他能理解的、最深切的送别。

    最后是赤璃。

    小家伙似乎听懂了“离开”的意思，急得在星澜肩头直跳脚，用喙不停地啄她的衣领，发出焦急又委屈的“啾啾”声，金红色的翅膀扑腾着，带起小小的温暖气流。

    星澜将它小心地抱到怀里，用手指梳理它光滑的翎羽，轻声安抚：“小赤璃，你也要快点长大呀。等你彻底掌控了凤凰真火，涅盘重生，真正成为新的凤凰神王，说不定……也能飞过来找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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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璃把脑袋埋进她怀里，蹭了又蹭，发出闷闷的、不舍的呜咽声。

    太白星君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此时才缓缓走上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星澜和凤临，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花白的头发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再直起身时，老者眼眶微红，却带着一种释然又骄傲的笑容。

    “陛下，娘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此方宇宙，有老朽一日，便安稳一日。孩子们，老朽会尽心教导。家，我们守着。你们……放心去。”

    “只盼……”他顿了顿，终究没把那句“平安归来”说出口，只是又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大道同行，珍重万千。”

    星澜和凤临对着这位亦师亦友、始终默默支撑他们的老人，同样郑重地回了一礼。

    “星君，保重。”

    告别了山谷，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开始有选择地拜访其他故人。

    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如同寻常访友。

    他们去了重建后的天衍宗，在云缈峰上，与已继任宗主的陆明轩、以及专门从丹霞峰赶来的苏小蛮，静坐品茗半日。聊了聊宗门近况，聊了聊那几个正在山谷里成长的孩子，也聊了聊他们即将远行的事。

    陆明轩比百年前更加沉稳持重，听完后沉默良久，最终举起茶杯：“神后师妹，陛下，天衍宗永远是你们的根。无论多远，记得回家看看。”

    苏小蛮则哭得稀里哗啦，抱着星澜不撒手，反复念叨“一定要回来”“不许丢下我们”，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星澜哄了她好久，答应以后有机会一定传讯回来，才勉强止住她的眼泪。

    他们去了凤凰族如今的栖息地，将赤璃暂时托付给族中长老，也告知了远行之事。凤凰族上下感激他们复活赤璃之恩，虽万般不舍，却都表示会全力支持，并承诺会悉心教导赤璃，助它早日真正成长起来。

    他们甚至隐去身形，去了一些更平凡的地方：看了青岚镇云来居里李掌柜精神矍铄地教导曾孙打算盘；看了当年赵铭家族在修真城池的宅邸，感应到书房里那枚玉简已被一个勤奋的后辈发现，正欣喜若狂地研读；看了那些青瓦小庙前，依旧络绎不绝的香客和那份绵延的感念……

    每一处，都是牵挂。

    每一处，也都是前行的力量。

    最后，他们回到了混沌道宫，那座简朴却承载了无数回忆的竹楼前。

    星澜坐在门前的石阶上，靠着凤临的肩膀，看着苗圃里生机勃勃的灵植，看着远处混沌海永恒变幻的光影。

    “忽然有点舍不得。”她轻声说。

    凤临揽着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家在这里，根在这里。我们只是出去走走，总会回来的。”

    “嗯。”星澜点头，握住他的手，“就是不知道，这一走，要多久。”

    “多久都没关系。”凤临的声音低沉而安稳，“只要在一起。”

    是啊，只要在一起。

    星澜心里那点离愁，被这句话熨帖得平平整整。

    她抬起头，看着凤临在混沌微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温柔的侧脸，忽然笑了：

    “那……走之前，再给咱们家，添最后一道保险吧？”

    凤临垂眸看她：“你想做什么？”

    星澜站起身，拍了拍衣裙，望向头顶那片看似平静、实则蕴含着无尽未知的混沌虚空，眼神清亮而坚定：

    “给这个宇宙，穿一件最结实的‘铠甲’。让那些可能的‘清道者’，再想来捣乱的时候，先磕掉几颗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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