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营地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白日里喧嚣的训练与备战声早已停歇,只有巡逻队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远处黑风山脉方向那如心跳般规律闪烁的暗红邪光,提醒着这片土地上,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风暴正在酝酿。
林烬的营帐内,灯火未熄。
他盘膝坐在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勘破生死的淡然。体内依旧是破碎的废墟,灵魂之火静静燃烧,但此刻的他,不再被虚弱和痛苦所困扰,心神完全沉浸在即将到来的行动与那疯狂却蕴含一线生机的“飞升打算”之中。
地图玉简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飞升秘法的残篇经过反复推演,虽然依旧模糊凶险,但大致脉络已然清晰。剩下的,便是一些必须了结的尘缘,和一些必须交代的事情。
他首先取出了那枚最高级别的“绝境传讯符”。这枚符箓形制古朴,非金非玉,触手微温,表面流淌着淡淡的银色光晕,仿佛封印着一片微缩的星空。一旦催动,燃烧神魂,便可将最后的讯息跨越重重阻隔,传回预设的接收点。这是他与这个世界、与并肩作战的战友们,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联系。
但林烬不打算将其仅仅用作“遗言”传递。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微弱却坚韧的神识,开始在符箓内部那复杂的符文结构中,进行着极其精细的铭刻与修改。
他要在这枚符箓中,留下几样东西。
第一,是他整理出的、关于天邪神“本源血宴”仪式的关键节点、能量运行规律、以及他推测出的最可能的几个薄弱环节。这是他此行无论如何都要刺探清楚的核心情报,必须传回。
第二,是他对黑风山脉地下暗河那条隐秘路径的详细标注与风险提示,以及他根据地图和自身判断,推测出的另外两条可能存在的、未被邪魔完全掌控的潜入通道。这或许能为联军后续可能的行动提供参考。
第三,是关于魂殿在此地的兵力部署特点、邪族兵种的弱点和配合方式,以及那尊陨落魔将的部分解剖分析(基于战斗时的观察)。这些都是用鲜血换来的经验。
第四,也是最重要、最隐晦的一点——他留下了一段经过特殊加密、只有特定方式(比如苏浅雪的独门解密手法,或者墨渊师尊可能知晓的焚天一脉密语)才能解读的模糊信息。信息中并未提及“飞升”二字,只是隐晦地暗示,若他此次行动引发“天地异象”或“法则剧烈波动”,且他的生命气息彻底消失,未必代表他彻底陨落,可能意味着他以另一种形式“离开了此界”。他希望若有可能,这个消息能传到苏浅雪或者未来可能苏醒的墨渊师尊耳中,让他们不必过于悲伤,也留下一丝渺茫的希望。
铭刻这些信息,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心那淡金色的火焰纹路都黯淡了几分。但他做得很仔细,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艺术品。
做完这一切,他将传讯符贴身收好,置于心口位置。
接着,他取出了自己的储物袋。里面东西不多,除了必备的丹药(大部分已经用完)、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零散的灵石,便是几样对他而言意义特殊的物品:代表苍穹学院内院弟子身份的令牌、焚天武帝传承的那枚古朴戒指(内蕴传承空间,但如今他无力打开)、苏浅雪当年赠予他的一枚温润玉佩(有静心宁神之效)、以及石破山憨笑着塞给他的一小块据说来自其家乡部落的“护身骨片”。
他拿起身份令牌,摩挲着上面苍穹学院的云纹印记,眼前仿佛闪过学院的山门、讲堂、云雾峰、还有那些或严厉或慈祥的师长面孔。他将令牌放在一边。
他又拿起那枚古朴的传承戒指。这里面不仅有《焚天帝经》的后续功法,更可能蕴含着墨渊师尊残魂复生的希望,以及焚天一脉的更多秘密。这是他最重要的传承之物。他尝试了一下,依旧无法打开。沉吟片刻,他将戒指也放在身份令牌旁边。
然后是苏浅雪的玉佩。触手温凉,仿佛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月下清冷又隐含关切的容颜在脑海一闪而过。他将玉佩握在掌心片刻,感受着那份宁静,最终还是轻轻放下。
最后是石破山那块粗糙的骨片。他笑了笑,这个憨直的兄弟。
他取出一个干净的空玉盒,将身份令牌、传承戒指、苏浅雪的玉佩、石破山的骨片,一一放入其中。然后,他提笔,铺开一张素笺。
他首先写给云海长老及联军统帅部。
信中,他再次强调了“本源血宴”的严重性与破坏其的必要性,汇报了自己已做好一切准备,将不惜一切代价执行斩首任务。他提到那枚“绝境传讯符”,说明其中已储存关键情报,若他未能生还,符箓会在他生命最后一刻自动激发传回。他恳请联军在他行动开始后,务必发动最猛烈的正面佯攻,牵扯邪魔绝大部分注意力。最后,他感谢学院的培养与信任,并对自己可能无法归来,无法继续为守护大陆而战,表达了深深的歉意与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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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恭敬,条理清晰,充满了殉道者的决绝与对大局的考量。这是一封合格的“绝笔”与任务报告。
然后,他另起一笺,写给冷锋、蓝雨、石破山三人。
这封信的语气要随意和亲切许多。
他感谢冷锋一路来的提点与并肩作战的情谊,嘱咐他保重自身,未来大陆更需要他这样的中流砥柱。
他叮嘱蓝雨不要太过忧心,她的治疗能力是无数伤员的希望,希望她继续精进,救治更多的人。
他对石破山这个憨直的兄弟最不放心,嘱咐他要听冷锋和蓝雨的话,勤加修炼,保护好自己和大家,以后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告诉他们,盒中之物,若他回不来,身份令牌交还学院,传承戒指……他犹豫了一下,写道“若有机会,请转交苏浅雪或妥善保管”。玉佩和骨片,则请他们各自代为保管,留个念想。
最后,他写道:“此行艰险,但亦有一线生机。若天地有异,我气息消失,不必立刻认定我已死。或许,我只是去了更远的地方。望诸位珍重,有缘……再见。”
这封信,少了公事的冰冷,多了朋友间的牵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于“飞升”可能性的隐晦暗示。
将两封信折好,与玉盒放在一起。林烬又沉思了片刻,取出另一张更小的纸条,只写了一句简短的话:
“浅雪,若我未归,勿悲。此玉伴你,如我常在。前路漫漫,各自珍重。林烬。”
他将这张小纸条,轻轻塞入了玉盒中,与那枚温润玉佩放在了一起。
做完这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尘世的牵挂,战友的情谊,未了的心事……似乎都在这几封信和几件物品中,得到了一个暂时的安放。
他缓缓起身,换上了一套紧身的、便于行动的黑色夜行衣,外面罩上那件带有简易隐匿符文的斗篷。将“绝境传讯符”仔细藏在心口内袋,又检查了一下腰间悬挂的几个小袋子——里面是药婆婆提供的几枚关键时刻保命或爆发的丹药,以及玄机阁提供的几枚特制破阵符和匿迹符。
最后,他站在营帐中央,环顾这个他待了没多久、却承载了太多生死与决断的简陋空间。
油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明日此时,他已不知身在何方,是生是死,是沉沦地狱,还是……踏上了那条九死一生的通天之路?
他没有恐惧,也没有亢奋。
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与深入骨髓的坚定。
该做的,已经做了。
该安排的,已经安排了。
剩下的,便是去走那条自己选择的、布满荆棘与烈焰的道路。
他吹熄了油灯,营帐内陷入黑暗。
只有帐外篝火的余光,透过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林烬走到帐帘前,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那摆放着玉盒和信笺的桌案。
然后,他深吸一口微凉的、带着硝烟与草木气息的夜风,掀开帐帘,头也不回地,踏入了外面那更加深沉、也更加广阔的夜色之中。
身影,很快融入了营地边缘的阴影,消失不见。
营帐内,重归寂静。
唯有桌案上那未封口的玉盒,和那几封墨迹未干的信笺,在从帐帘缝隙透入的微光下,沉默地诉说着一位年轻战士,在奔赴最终战场前,那份沉重而温柔的……安排与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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