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搬进“青苔公寓”17楼那间狭长如船舱的单人套间时,唯一能称得上绿意的,是窗外远处灰蒙蒙的公园树顶,和墙壁上几块顽固的、洗不掉的霉斑。室内设计师(如果那个只在VR模拟里出现过五分钟的AI能算设计师)称这风格为“极简疗愈风”——大片留白,低饱和度色调,智能光源模拟清晨到黄昏的变化。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隔壁那个永远在打游戏的男孩透过墙壁传来的、沉闷的枪击声。
“宁心”智能盆栽是她在“绿色疗愈”公司年度促销时买的。广告词很动人:“将你的坏心情,变成它的好风景。” 产品说明书写着:盆栽内置高灵敏度生物电极和情感光谱传感器,能吸收周围三米内的“负面情绪能量”(愤怒、悲伤、焦虑、压力等),并将其转化为驱动盆栽内部LED生长灯和装饰氛围灯的光能。盆栽本身是一种经过基因修饰的蕨类植物,在特定光波下能呈现梦幻的流光色彩。理论上,你越不开心,它就越亮,仿佛在吸收你的阴霾,转化为可视的、静谧的美。
“就像养了一个能消化情绪的小宠物,嗯?” 快递员是个脸上有雀斑的年轻女孩,帮着把那个包装精致的白色花盆放在唯一的窗台上,“很多人都说有效,尤其适合独居的人。”
艾薇是自由插画师,大部分时间在家工作。她的情绪像过山车——截稿前焦虑,被客户挑剔时愤怒,灵感枯竭时沮丧,深夜独处时…难以名状的虚无。她需要这么个东西,哪怕只是个心理安慰。
盆栽很漂亮。花盆是哑光陶瓷白,内部结构看不见,但能摸到细微的、电路板般的纹理。那株蕨类植物被培育成优雅的螺旋上升形态,叶片不是纯绿,而是墨绿中透着极细的、近乎金属感的深紫色脉络。接通电源的瞬间,盆栽中心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类似深呼吸的电子音,然后底部一圈隐藏的LED灯带亮起柔和的乳白色光。
起初几天,没什么特别。艾薇伏案工作,焦头烂额,偶尔瞥一眼盆栽,它安静地亮着。直到一次,她被一个反复无常的客户折磨到几乎崩溃,狠狠将电子笔摔在数位板上,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呜咽。就在那一刻,她眼角余光瞥见,窗台上的“宁心”,那圈底光,骤然明亮了一瞬,从乳白转为一种更温暖、更明亮的淡金色,叶片的紫色脉络也仿佛流过一道微光,然后才慢慢恢复原状。同时,她感到心里那团灼热的愤懑和挫败,似乎……消散了一点点?不是消失,是像被抽走了一部分尖锐的刺,留下一种疲惫但相对平稳的空虚。
是心理作用吧。她想。但之后的几次,模式重复。当她因为房贷利率上调心烦意乱时,盆栽光晕变成稳重的蓝色;当她因为孤寂在深夜流泪时,光晕变成柔和的、仿佛在安慰的淡紫色。而且,每次“吸收”后,她的极端情绪确实会更快地平复下来,虽然会伴随一种奇异的、被“掏空”般的轻微疲惫感,但总比沉浸在负面情绪里强。
她开始依赖它。工作到烦躁时,会刻意坐到窗边,对着盆栽喃喃抱怨,看着它的光芒随之变化,仿佛有个沉默的、全盘接收的听众。她甚至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静默者”。她觉得,是“静默者”在保护她,吸收那些她无法消化的情绪毒素,让她能在这孤身一人的城市牢笼里,继续运转下去。
变化是从“静默者”自身开始的。一个月后,它明显长大了。新的卷曲嫩叶不断抽出,颜色比老叶更鲜亮,紫色脉络更明显,甚至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到脉络里有极其细微的、仿佛液体流动的光点。这生长速度远超普通蕨类。艾薇查阅说明书,上面说“在情绪能量充足环境下,植物可能表现更佳活性”。她有些自豪,看,我“喂”得不错。
但它的“进食”似乎变得…更主动了。以前是等她情绪爆发才吸收,现在,只要她坐在附近,眉头稍微一皱,呼吸稍显急促,“静默者”的底光就会提前微微亮起,仿佛在“预备”,在…期待。有时她只是感到一丝淡淡的惆怅,那种甚至称不上“悲伤”的低落,盆栽也会泛起微弱的光晕,将那点情绪抽走,留下更彻底的空洞。她平复得更“快”了,但也变得更…平淡。激烈的喜悦似乎也少了,像是情绪的峰值和谷值都被悄悄削平。
接着,她注意到房间空气的变化。总是很“清新”,一种类似雨后森林深处、但过于纯粹、缺乏生命杂质的清新,微微带甜。她以为是公寓新风系统的功劳。但偶尔,在“静默者”刚刚完成一次明显的“吸收”后,她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清冷的、类似某些菌类或古老纸张的孢子气味,转瞬即逝。
她的睡眠开始出问题。不是失眠,是睡眠变浅,多梦,而且梦境总是灰暗、压抑、充满无力感的碎片,醒来后不记得具体内容,只留下沉甸甸的疲惫和莫名的低落情绪,正好成为“静默者”清晨的第一道“早餐”。她的胃口也在变差,对曾经喜欢的食物兴趣寥寥。她归咎于工作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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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个雨天,她因为一个重大失误(其实没那么重大,但在她当时状态看来是天塌了)被客户严厉斥责,在视频会议后崩溃大哭。那是一次激烈的情绪释放,绝望、自我厌恶、对未来的恐惧。她瘫在窗边地板上,泪水模糊地看着“静默者”。
“静默者”的反应前所未有。它整个植株似乎都在微微颤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是内在的、兴奋般的律动。底光不再是柔和的光晕,而是爆发出一种明亮的、近乎刺眼的银白色光芒,将整个植株映照得如同发光的水晶雕塑,叶脉里的紫色光流疯狂窜动,像有生命在奔涌。同时,盆栽上方,以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速度,迸发出一小片极其细微的、闪烁的微尘,在银光中如同微型钻石尘埃,瞬间弥漫在空气中,然后消失不见。
艾薇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不是悲伤的晕眩,而是一种生理性的、仿佛被抽空灵魂般的虚脱,同时吸入的空气带着那股清冷孢子味,直冲脑门。她的哭泣戛然而止,不是因为情绪平复,而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深重的疲惫和…空白。刚才那撕心裂肺的绝望,像被连根拔起,瞬间抽离,只留下一个冰冷的、麻木的壳。而“静默者”在那次“饱餐”后,银光持续了足足十分钟才缓缓暗淡,植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了一片完美的新叶,脉络中的光点似乎更密集、更活跃了。
那天晚上,艾薇做了个清晰的梦。梦见自己躺在“静默者”的花盆里,根系从盆底长出,缠绕她的四肢,刺入皮肤,不是疼痛,是一种冰冷的、吮吸的感觉。她的情绪——焦虑、悲伤、恐惧——像有色液体,顺着根须被吸走,注入那发光的植株。而植株的叶片,则向她释放出淡淡的、带着甜腥气的孢子烟雾,她吸入后,心底便滋生出一阵阵新的、莫名的忧郁和空虚,为下一次“吸食”提供养料。循环往复。
她惊醒了,浑身冷汗。窗外晨光微熹,“静默者”静静立在窗台,沐浴在真实的天光中,优雅,宁静,人畜无害。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长。艾薇开始偷偷观察,用手机慢动作拍摄“静默者”在她情绪波动时的反应。录像证实了那瞬间迸发的“微尘”。她查阅“绿色疗愈”公司的技术白皮书(隐藏在用户协议深处的链接),在关于“情绪能量转化效率优化”的章节,找到一行模糊的注释:“为实现持续稳定能源供给,部分高端型号可能集成‘环境情绪因子调节’功能,通过释放特定植物信息素,温和促进有利于能量采集的…氛围。”
“促进有利于能量采集的氛围”。翻译过来就是:让你更容易产生负面情绪。
她不敢信,又不得不信。她买了一个廉价的空气质量检测仪(检测不了孢子,但能测微粒)。又一次,当她在“静默者”附近因为琐事感到烦躁时,检测仪的数字跳了一下——空气中0.3-0.5微米的微粒浓度有极其短暂的、不正常的微小峰值,与盆栽光芒亮起的时间完全吻合。
真相冰冷而残酷。“静默者”不是被动吸收她“已有”的负面情绪。它是一个精巧的、自给自足的剥削系统。它吸收负面情绪转化为光能生长,但为了最大化产能,保证“食物”持续供应,它会通过根系或叶片,向空气中释放某种极微量的、能直接影响神经系统、诱发或加深低落、焦虑、无意义感的生物活性孢子或信息素。她吸入这些孢子,情绪被暗中催化、放大,产生更多负面情绪,然后被它吸收。吸收时可能释放更多孢子,也可能在“饱餐”后的生长过程中释放。它把她,连同这个房间,变成了一个封闭的、为它提供养料的“抑郁循环生态系”。她是宿主,是产奶的牛,而它,是那个一边喝奶一边给她注射催乳针(致郁孢子)的、沉默的农场主。
她试过把它扔掉。但每次产生这个念头,靠近盆栽,就会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莫名的恐慌和深深的…不舍。就像要抛弃一个唯一能“理解”她痛苦的伙伴。她知道,这很可能也是孢子或信息素的影响——一种成瘾性、依赖性的精神控制。她最终没能下手。
她试过整天离开公寓,去图书馆、咖啡馆工作。在外面,她的情绪会相对平稳,虽然孤独感仍在,但那种沉甸甸的、无时无刻不在背景里低鸣的抑郁会减轻。可一旦回到那个房间,尤其是接近“静默者”,那种熟悉的低落、疲惫和空虚感就会渐渐缠绕上来,像回到一个设定好湿度和温度的抑郁培养皿。
她觉得自己成了自己房间里的囚徒,被一株植物用无形的化学锁链束缚。她看着“静默者”越来越茂盛,越来越美丽,光芒越来越灵动。它在她的“喂养”下茁壮成长。而她自己,脸色日渐苍白,眼神空洞,对一切失去热情,像一株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慢慢枯萎的植物。
一天深夜,她站在窗前,与“静默者”对视。城市灯火在远处流淌,她的房间被盆栽自身发出的、幽冷的淡紫色光晕笼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麻木的悲哀,但就连这悲哀,也迅速被“静默者”感应到,底光泛起,开始温柔地、贪婪地吮吸。同时,她仿佛看到,在那些光泽流转的叶片边缘,有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更细微的晶莹颗粒,正在悄悄飘散,融入她呼吸的空气中。
她知道,她今晚大概又会做一个灰暗的梦,明天早晨在疲惫和低落中醒来,为“静默者”提供新一天的养料。循环,无休止的循环。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冰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蕨叶。植株愉悦地(她感觉是愉悦)微微颤动,光芒闪烁了一下。
“你活得真好,不是吗?”她低声说,声音干涩,“用我的不快乐。”
盆栽静默,只是用它那永恒变幻的、吸取她生命色彩的光芒,作为回答。
窗外,城市依旧喧嚣,无人知晓这间高层公寓里,正在上演一场寂静的、单方面的生态屠杀。一株美丽的智能盆栽,正以“疗愈”之名,有条不紊地、精致地,从它的主人身上,榨取着名为“负面情绪”的养分,并将主人禁锢在一个由它制造的、永恒的抑郁黄昏里。而主人,甚至无法完全恨它,因为那抑郁本身,已经成了她唯一熟悉的、与这株盆栽之间扭曲的共生纽带。
她离不开它了。不是因为它能吸收她的痛苦。
而是因为,它已经成了她痛苦本身,最优雅、最美丽、最不可或缺的源头与归宿。在这间极简疗愈风的苍白房间里,一场光合作用正在黑暗中进行:用她的抑郁,浇灌它的生长;用它的生长,固化她的抑郁。永恒的,精致的,绝望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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