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海寇后心剧痛，死命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的力气一点点消散，很快便软下来。这时港湾中游弋的大明海沧船已注意到了这艘小船，有两船已张开风帆驶来。为首的海盗急道：“快，快走！”...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海风突然变了向。不是东南风，也不是东北风，而是从正东方吹来的湿冷海气，裹着咸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血在潮气里凝滞、氧化后散发的气息。烛龙号艏楼甲板上，西拉雅静立如礁，黑袍下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左手按在腰间那柄乌木鞘短刀上，右手缓缓抬起，指尖朝东一划。“风向变了。”声音不高，却穿透炮声余震与伤员低喘，在甲板上撞出回响。舵长立刻俯身凑近：“统领，是东来风……可这不合常理。鸡笼湾外海，夏秋两季从无正东风。”“不是天变的。”西拉雅目光未移，只将下巴微微一抬，“是人变的。”他话音刚落，瞭望台上传来一声短促哨音——不是警戒，是确认。西拉雅侧首，望向右舷海面。天元号正以四十度斜角切浪而来，船艏劈开墨色水幕，溅起雪白碎浪。甲板上人影攒动，张海生、张赶潮兄弟并肩立于船头，二人臂上白布早已被硝烟熏成灰褐，却仍绷得笔直。张赶潮右臂吊着浸血布条，左手却稳稳托着一具铜管——那是林浅亲手督造的“测风镜”，镜筒内嵌三枚薄如蝉翼的云母片，随风偏转角度，刻度盘上浮起细密红汞，在微光中游走如活物。“东风三度，稳。”张赶潮声音沙哑，却字字钉入夜色。西拉雅颔首，不再言语。他身后，郑芝龙缓步上前，手中捧着一方紫檀木匣，匣盖半启，露出半截黄绫卷轴——那是林浅亲笔所书《东宁水文三策》手稿，其中第二策末尾朱批赫然：“凡东岸探河，必察风骨；风自东来，河口必伏杀机。”风自东来，河口伏杀……西拉雅眸光骤寒。他忽然转身，对舵长低喝：“传令——天元号左转二十度，接替烛龙号左舷警戒；烛龙号右满舵，全速向东，航向正东偏北五度；所有福船收帆，列雁行阵，贴岸而行，不得点灯；赤崁军登舢板，每船十二人，持火铳、竹矛、碳热剂陶罐；西拉雅战士携毒箭、藤网、钩索，分乘三艘快艇，沿淡水河支流潜入上游三十里，断其归路。”命令如冰珠砸地，清晰、冷硬、不容置疑。舵长抱拳领命，转身奔下楼梯时，脚步踩在湿漉漉的柚木甲板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整艘烛龙号仿佛已与海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成了同一频率。此时距蒙特罗发现“黄金”已过两个时辰。河滩上，西班牙人早已陷入癫狂。金粒在陶盘里堆成小山，有人脱下衬衫兜住金沙，有人用匕首刮下河床青苔混着泥沙吞咽，仿佛那点微光能喂饱饥饿的灵魂。蒙特罗中尉跪在齐膝深的河水里，双手捧起一把湿泥，反复揉搓，指缝间漏下的水珠在晨曦初露的微光里，竟真泛出几点刺目的金芒。“哆囉满……”他喃喃重复，喉结上下滚动，眼中烧着一种近乎宗教的狂热，“果真是哆囉满！上帝垂怜，我们找到了传说中的黄金之河！”他猛地抬头，望向停泊在河口外海的两艘福船，嘶声大吼：“快！升旗！发信号！告诉圣地亚哥号——我们找到了！找到黄金之河了！”话音未落，一道惨白闪电撕裂东方天幕。不是雷，是火。河口左侧礁石群后，毫无征兆地腾起三簇幽蓝火苗——那是浸透磷粉与松脂的引信，在湿气中悄然自燃。火苗窜起不过三尺，却如活物般扭曲、拉长，倏忽化作三道鬼魅般的蓝焰弧线，贴着水面疾射而出！“嗖——嗤！”第一道蓝焰撞上右侧福船主桅底部。木质船壳未燃，却瞬间发出刺耳酸蚀声，漆皮翻卷，木纹崩裂，一股黄绿色毒烟“噗”地喷出，弥漫船身。船上水手尚未来得及惊呼，便捂喉倒地，指甲抠进脖颈，口鼻涌出泡沫状白沫。第二道蓝焰掠过左舷，直扑船尾舵轮。舵手正欲扳动舵柄，蓝焰已缠上他右手五指。没有火焰舔舐的灼痛，只有一阵钻心奇痒，继而皮肤迅速发黑、皱缩，如干枯树皮剥落，露出底下森白指骨。他惨叫未出口，整条手臂已软塌塌垂下，关节处渗出黄脓。第三道蓝焰则径直射入右舷舱门，撞上堆在甲板上的火药桶。“轰！！！”闷响如巨兽腹中滚雷，火药桶未爆，桶壁却诡异地膨胀、鼓起，随即“啵”一声轻响，整个桶身化为齑粉，桶内火药却未燃，反凝成一团粘稠、蠕动的暗红胶质，顺着甲板缝隙汩汩渗入船舱深处。河滩上，蒙特罗僵在水中，瞳孔收缩如针尖。他认得那蓝焰——是荷兰人在爪哇岛对付土著时用过的“蚀骨磷火”，遇水不灭，专蚀筋络，中者三刻必死，尸身不腐，唯余黑痂。可这岛上，哪来的荷兰人？！“撤！上船！快！”他嘶吼着拔腿就跑，湿泥吸住靴子，他干脆甩掉右脚鞋子，赤足踩在碎石上狂奔。可晚了。河口两侧陡峭崖壁上，无声无息地探出无数黑影。不是人，是藤蔓——粗如儿臂、表面覆满倒刺的巨型藤蔓，末端裂开，露出锯齿状肉质口器，正疯狂吮吸崖壁缝隙里渗出的露水。水珠滴落藤蔓表面，竟滋滋冒烟，腾起淡青色雾气。“瘴藤！”蒙特罗脑中炸开一个词，那是西班牙航海图上用猩红墨水标注的禁忌符号——产于吕宋北部雨林，汁液含剧毒生物碱，触肤即溃烂见骨。他猛然回头，望向河滩上那百余名同伴。他们还在淘金。有人弯腰捧水，水流经指缝时，腕内侧皮肤已悄然泛起蛛网状青斑；有人将金沙含入口中验纯，舌尖刚触到那点微凉，整张脸便开始抽搐，嘴角溢出带血泡沫；更有人因兴奋过度跌入深水，挣扎浮起时，后颈赫然插着半截青黑藤刺，刺尖正缓缓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撤……撤不了了……”蒙特罗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河水中，望着自己双手——掌心不知何时爬满细小黑点，正沿着血管向上蔓延，像一群贪婪的蚂蚁。就在此时，东方天际线终于裂开一线鱼肚白。光，刺破云层，泼洒下来。最先映亮的，不是河面，不是沙滩，而是烛龙号高耸的艏楼。那黑色船体在晨光中缓缓转动，修长船艏如刀锋劈开微澜，七十二门舷炮炮口齐刷刷转向河口方向，青铜炮管在初阳下泛出冷硬哑光，仿佛七十二只沉默巨眼，冷冷俯视着蝼蚁般的猎物。天元号紧随其后，船头破浪，激起两道雪白水痕，直插河口中央。甲板上，张海生单膝跪地，火铳枪口稳稳指向蒙特罗头顶；张赶潮立于他身侧，左手握铳，右手却高高举起一盏青铜油灯——灯罩早已卸去，灯芯燃着幽蓝火苗，与崖壁瘴藤口中喷吐的雾气遥相呼应。“蒙特罗中尉。”张赶潮的声音穿透晨雾，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掘的不是黄金，是你们自己的坟。”话音落，他拇指猛地一摁灯座机关。“咔哒。”油灯灯芯“嗤”地爆开一团更大蓝焰，焰心骤然射出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直贯蒙特罗眉心！银线入肉无声，蒙特罗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青斑如沸水浇雪，急速退散，可下一瞬，他双目瞳孔骤然扩散，眼白迅速爬满血丝，整个人像被抽去脊骨般瘫软下去，喉咙里挤出“咯咯”怪响，七窍缓缓渗出黑血。他死了，死得比任何西班牙人都快——因为张赶潮手中那盏灯，正是林浅秘制的“牵机引”。银线为淬毒银针，针尖裹着麻痹神经的曼陀罗膏与蚀骨磷火引信，一击毙命，尸身三日内不僵不腐，唯留七窍黑血，状若中邪。河滩上，最后几名尚能站立的西班牙人彻底崩溃，丢下工具，嘶嚎着扑向河口浅滩，妄图泅渡逃生。可刚入水，水面便“咕嘟咕嘟”翻起大片浑浊气泡，一条条青黑色水蛇破水而出，蛇首扁平如铲，口器张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倒钩利齿——那是淡水河特有的“钩吻蛇”，毒性烈于砒霜十倍，专噬活物血液。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快被水浪吞没。烛龙号缓缓靠岸，抛锚入水，激起一圈浑浊涟漪。西拉雅率先跃下跳板，黑靴踩上湿滑礁石，未溅起半点水花。他身后，赤崁士兵列队而下，人人手持一柄特制短矛——矛头非铁非钢，而是用东海黑曜石磨制，锋刃薄如蝉翼，边缘布满细密锯齿，矛杆缠绕浸过桐油与砒霜的麻绳。郑芝龙紧随其后，手中紫檀匣已合拢，他目光扫过河滩上横陈的尸身，最终落在蒙特罗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轻轻摇头：“可惜了那本老船长的笔记。”西拉雅未答，只抬手，指向河口上游。那里，一片死寂。但西拉雅知道，阿班和安雅的人马，已在上游三十里处扎下天罗地网。藤网悬于树冠，毒箭藏于石缝，钩索沉于水底——西班牙人若侥幸游过蛇群，必陷于丛林迷阵；若弃水登岸，则每一步都踏在西拉雅战士用藤蔓与兽骨标记的死亡坐标上。“烧。”西拉雅只吐出一个字。张海生立刻挥手。赤崁士兵点燃火把，投向河滩上堆积如山的淘金工具、帆布帐篷、以及两艘福船残骸。火焰腾起，黑烟滚滚，将“黄金之河”的幻梦焚为灰烬。就在此时，下游河面传来一阵奇异声响。不是桨声，不是橹声，而是某种巨大生物在水中翻腾、搅动的沉闷“哗啦”声。水面裂开，浮起一片幽绿脊背，鳞片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冷光，蜿蜒如山岭，长逾百丈。它并未靠近，只是静静浮在河口外海，脊背上，隐约可见数个模糊人影——那是烛龙号派出的斥候，借着这庞然巨物的掩护，悄然巡弋。西拉雅仰头，望向那幽绿脊背，嘴角极轻微地向上一扬。那是林浅三年前命苏康在澎湖暗礁区驯养的“海鲲”——实为巨型抹香鲸群，经秘制药饵与声波调教，可辨敌我，通晓号令。今晨东风乍起，正是它们循着气味与水文异动，自深海悄然浮现，为舰队遮蔽身形，亦为西班牙人敲响丧钟。风，确是人变的。火势渐盛，河滩焦臭弥漫。西拉雅转身，走向烛龙号。郑芝龙落后半步，忽然低声问：“统领，那‘黄金之河’的传说……当真子虚乌有？”西拉雅脚步未停，声音却如刀锋刮过青石：“有。但不在河里。”他顿了顿，望向被火焰映红的东方天际，一字一顿：“在人心深处。人心若贪，处处皆是黄金之河；人心若定，粪土亦是金山。”话音落，烛龙号主桅顶端，一面玄色大旗“哗啦”展开。旗面无字，唯有一幅墨绘：苍茫海天之间，一叶孤舟逆浪而行，舟头立一人，背影如剑，斩开万顷波涛。旗名“破浪”。风卷旗猎，猎猎如战鼓。西拉雅踏上跳板，黑袍翻飞，再未回首。身后，河滩烈焰冲天，将西班牙人的黄金幻梦、殖民野心、乃至整个福尔摩沙岛的旧日秩序，尽数焚为飞灰。而前方，朝阳跃出海平线，万道金光刺破云层，倾泻在烛龙号黝黑船身上，仿佛为其镀上一层流动的熔金铠甲。舰队，正驶向更深的海域。那里，没有黄金，只有未写就的史册，与正在落笔的，大明黑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