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八年正月十五。真腊王子巴隆·哲塔，抵达湄公河下游的普农奔（今金边）。在他身后码头上，两千王室卫队正鱼贯下船。士兵们装备标枪、藤牌，辅以缅刀，甚至还有少量的火器与一头战象。...林浅话音未落，大瓦尔浑身一颤，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下唇被自己咬破，血珠渗出，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暗红光泽。帐中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炸裂的轻响，还有门外海风掠过竹棚檐角时那若有若无的呜咽。林浅并未催促，只将手中青瓷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杯底与紫檀木相触，发出一声清越微响。他抬眼望向大瓦尔，目光不锐利，却如深潭倒影，映出对方瞳孔里摇晃的烛光、汗湿的鬓角、颤抖的指尖，以及那层薄薄浮在眼底、似雾非雾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被看穿。“你没两双眼睛。”林浅忽然开口，语调平缓如叙家常，“一双看金子，一双看人。可你看人的那双，早被金子烧花了。”大瓦尔喉头一哽，猛地呛咳起来，肩膀剧烈起伏，仿佛要咳出肺腑深处积压已久的淤血。他抬起袖口抹嘴，袖口已磨得发白，沾着干涸的泥灰与几道暗褐血痕。那不是他的血。帐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规律，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缝隙间，像是用尺子量过。帘幕掀开，陈蛟裹着一身海腥气进来，肩甲尚带潮意，腰间佩刀未卸，刀鞘上还嵌着半片未刮净的珊瑚碎屑。他朝林浅略一颔首，目光扫过大瓦尔，又缓缓收回，只在对方左手无名指根部停了一瞬——那里有一圈极淡的环形压痕，比肤色略浅，像被什么紧勒过许久，又骤然松脱。“船已备好。”陈蛟道，“天元号明日卯时启航，绕东宁岛南岸，直入立雾溪口。西拉雅的人说，上游第三道瀑布后，有处断崖岩洞，洞口垂藤如帘，内壁凿有旧痕，似非天然。”林浅点头，未接话，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大瓦尔：“你说中尉临走前，喊你‘大东西’？”大瓦尔浑身一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仿佛那两个字是烧红的铁钎，烫得他皮肉生疼。他不敢应，只把头垂得更低，额角抵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沁出细密冷汗，在烛光下亮得刺眼。“他喊你大东西，不是因为你块头大。”林浅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潮水漫过礁石，“是因你蠢得像个活物，连装傻都装不像。”话音未落，大瓦尔突然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却只挤出嘶哑气音：“阁……阁上……”“你记得沉默交易。”林浅打断他，指尖轻叩案面，节奏与方才陈蛟的脚步声竟隐隐相合，“老胡安喉咙被割开时，血喷在你脸上，热的。你擦了三次才擦净。可你袖口内衬上，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血痂——我让医官验过了，那是o型血，和你不一样。你是AB型。”大瓦尔瞳孔骤然收缩，如被强光刺入。他下意识去摸自己袖口，指尖刚触到布料，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你进谷前，中队营地里死了三个人。”林浅语速渐快，字字如钉，“一个疟疾，两个坠崖。可尸检发现，疟疾病人舌苔呈灰白，却无典型黑便；坠崖者肋骨断裂角度异常，像是被人托住腋下，再用力掼下悬崖——力道精准，既保全尸身不致碎裂，又确保当场毙命。而当时，守夜的哨兵，是你。”帐内空气凝滞如胶。陈蛟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唯有刀鞘上那点珊瑚碎屑，在烛光下幽幽反光。“你一路跟着中尉，不是信他，是怕他。”林浅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怕他找到金矿后，第一个杀的就是你——因为你早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黄金之河。”大瓦尔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唇抖得不成样子：“不……不是……”“是哆囉满。”林浅吐出那个词，舌尖微卷，带着闽南腔的钝重，“土著叫它‘立雾溪’，因晨雾终年不散，溪水浑浊如乳。可你们的船医笔记里写：‘水清冽甘甜，饮之不腹痛’。同一条河，为何上下游水质判若云泥？”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刮过大瓦尔惨白的脸：“因为中游那段，有人往溪里撒了硫磺粉。硫磺遇水生酸，腐蚀岩石，使岩层松动；又混入草籽灰烬，诱来蚁群蛀空山体根基。那场山洪，不是天灾。”大瓦尔喉间发出咯咯声响，像破风箱漏气。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球开始上翻。“你撒的硫磺。”林浅平静道，“你放的火种。你故意让中尉看到那本老船长笔记——笔记第十七页夹着一片干枯的金缕梅叶，叶脉纹路，恰与下游某处岩壁天然蚀刻的图腾一模一样。你引他往死地走，只为独占那座金矿。”大瓦尔终于崩溃，嘶声嚎叫：“是！是我！是我撒的硫磺！是我烧的山火！可那矿……那矿……”他忽然噎住，眼珠暴突，手指死死抠住地面青砖缝隙，指甲崩裂，渗出血丝，“……那矿不是金！是铅！纯铅！熔点低，易铸币，比金子更值钱！西班牙王室缺银，但更缺铸币的铅！马尼拉铸币厂每年要从墨西哥运铅，运费比铅价还高！只要拿下那矿，我……我就能当总督！不，我能当国王！”他狂笑起来，笑声尖利扭曲，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笑着笑着，眼泪混着鼻涕横流，嘴角歪斜，涎水滴在胸前，整个人像被抽去脊骨的烂泥。林浅静静看着，直到那笑声嘶哑成破锣般的喘息。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茶汤苦涩，在舌尖化开浓重药味——苏康新配的安神方，加了七分黄连。“你错了。”林浅放下茶盏，声音恢复平缓，“那不是铅矿。”大瓦尔笑声戛然而止，茫然抬头。“是汞。”林浅道，“朱砂矿。高温蒸馏，得水银。一斤水银，可镀十斤银器。而福尔摩沙东岸这处矿脉，伴生雄黄、雌黄，含砷极高。你们喝的溪水，已含微量砷化物。中队死的三人，不是疟疾，是慢性砷中毒。你之所以没事，因你每日晨起，必嚼一片苦楝树皮——你袖口暗袋里，至今还藏着半块树皮渣。”大瓦尔如遭雷击，浑身筛糠般抖起来。他下意识去摸袖袋，手刚伸到一半，陈蛟一步上前，铁钳般扣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探入其袖中，取出一团褐色硬块。掰开，断面渗出苦涩汁液，混着淡淡樟脑气味。“你早知有毒。”林浅看着那团树皮，“所以你从不喝水，只喝随身带的朗姆酒。而中尉他们，喝的是溪水。”帐外忽传来一声悠长鹰唳，划破夜空。陈蛟松开手，转身掀帘而出。片刻后，他带回一只灰羽苍鹰，爪下悬着一枚青铜小铃，铃舌已被磨得锃亮。他将铃铛放在案上，推至林浅面前。“西拉雅人送来的。”陈蛟声音低沉，“说这是哆囉满祭司的法器。摇三声，唤山灵；摇七声，召瘴毒。铃舌上刻的，是朱砂矿脉图。”林浅拿起铃铛，指尖抚过冰凉铜面。铃舌底部，果然蚀刻着蜿蜒线条，与大瓦尔袖中那张残破地图上的纹路严丝合缝。他轻轻一摇，铃声清越，却不带丝毫阴邪之气，反倒有几分古朴苍凉。大瓦尔盯着那铃铛，眼神由疯狂转为呆滞，继而涌起一种近乎虔诚的惊怖。他嘴唇嗫嚅，终于吐出一句完整的话：“……祭司……祭司没说过……汞会……会化雾……”“雾里有毒。”林浅接道，“立雾溪的雾，是汞蒸气。吸入三日，手足麻木；七日，口舌溃烂；半月，五脏成灰。你们探险队里，最早病倒的那个向导，就是闻了三天雾气。他临死前，用血在地上画了三个圈——不是求救，是警告。可惜没人懂。”大瓦尔瘫软在地，如一滩烂泥。他望着帐顶竹编的经纬，仿佛看见无数灰白雾气正从那些缝隙里丝丝渗入，缠绕脚踝，攀上小腿，钻进衣领……他开始剧烈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胆汁的酸腐气息弥漫开来。林浅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张被贪婪与恐惧彻底啃噬的脸：“你杀了七个人，想独吞一座毒矿。可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大瓦尔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那座矿，我们不要。”林浅声音平静无波，“朱砂矿脉太浅，汞蒸气难控，开采等于自杀。但矿脉西侧三里，地下百丈，有条伴生铜脉。铜矿含砷量低，熔炼时加石灰即可解毒。而铜，比汞值钱百倍。”他直起身，朝陈蛟颔首。陈蛟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海图，铺展在案上。图上墨线勾勒的，正是立雾溪流域，而铜脉位置，被朱砂点重重标出，旁注小字：“赤崁铜坊试炼三月，成铜九成七，质坚逾铁”。大瓦尔盯着那朱砂点，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像条离水的鱼。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拼死争夺的“黄金”，不过是别人随手标记的废料；而真正价值连城的宝藏，早被这群汉人默默测绘、试炼、标注，如同俯视蝼蚁般，静待收割。“你不会死。”林浅最后道，“你活着，比死了有用。竹堑劳改营缺个教习，教西班牙俘虏辨识毒草、识别矿脉、绘制地形——你既然能凭一片树叶骗过中尉，想必教人认石头，也不难。”大瓦尔怔怔仰头，烛光下，他眼中最后一丝光彻底熄灭，唯余一片死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极轻的、猫儿呜咽般的叹息。帐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蟹壳青。海风卷着咸腥扑入，吹得案上图纸哗啦作响。林浅踱至窗边，推开木棂。远处海平线上，一抹微光正奋力撕开浓云，将粼粼波光染成碎金。几只早起的鲣鸟掠过水面，翅尖沾着初升的曦光，迅疾如箭。陈蛟无声立于他身侧，目光投向海天交界处。那里，一艘漆成墨色的福船正悄然破浪而来，船首雕着一只闭目盘踞的螭吻，鳞甲在微光下泛着幽冷青光——正是烛龙号新配的斥候船“潜渊”。“西拉雅刚报，”陈蛟低声道，“圣菲卡黎尼降帆那夜，有艘西班牙小艇趁乱溜走。船上十六人，带走了两箱火药、三支燧发枪，还有……蒙特罗中尉的航海日志。”林浅未回头，只望着那艘墨船劈开晨雾，船身如刀锋般锐利：“日志里写了什么？”“写了东宁岛南岸，一处隐秘礁盘。”陈蛟声音微沉，“叫‘魔鬼牙’。日志称，穿过礁盘，有条暗流直通东山湾内港。若顺流而入，可避过烛龙号所有岗哨。”林浅终于侧过脸，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无半分暖意：“蒙特罗倒是个人才。可惜……”他抬手，指向远处海平线那抹越来越亮的金光：“他算错了两件事。”“第一，他以为烛龙号的岗哨，只设在水面之上。”陈蛟目光一凝。“第二……”林浅指尖轻点窗棂，木纹上凝着一夜寒露，被他指尖温热熨开一小片水痕，“他不知道，东山湾内港底下，有条被火山岩浆烧穿的暗河。水流湍急，水温常年四十五度。潜渊号昨夜已探明——暗河出口，就在魔鬼牙礁盘正下方。”窗外，海风骤然转烈，卷起帐帘猎猎作响。墨船“潜渊”已驶近港口，船头螭吻昂首，口中衔着一枚青铜铃铛，在朝阳下嗡嗡震颤，发出低沉悠远的鸣响，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召唤。大瓦尔伏在冰冷地砖上，听着那铃声，忽然想起昨夜噩梦——自己站在堰塞湖堤坝上，脚下泥沙簌簌滑落，而湖面之下，无数双灰白的手正穿透水面，向上抓挠，指甲缝里嵌满猩红朱砂……他蜷缩起身体，牙齿咯咯打颤，却再不敢发出半点哭声。天光大亮。南澳岛码头，千斤绞盘吱呀转动，缆绳绷紧如弓弦。烛龙号庞大的阴影缓缓移开泊位，船体碾过海水，激起雪白浪花。甲板上，水手们齐声号子，声震云霄。桅杆顶端，一面玄色大旗迎风招展，上绣金色蟠龙，龙睛处镶嵌两粒鸽蛋大小的东山湾黑曜石，在朝阳下灼灼生辉，仿佛活物般冷冷俯视着整片海域。林浅独立船艏，海风鼓荡袍袖。他身后，陈蛟抱刀而立，目光扫过码头上列队待命的赤崁士兵、西拉雅战士，以及被粗麻绳串成一串、垂头丧气的西班牙俘虏。人群尽头，利普正指挥民夫将一箱箱缴获的火药、火枪、罗经仪搬上驳船，动作麻利如庖丁解牛。远处，东宁岛山脉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苍翠如黛。山脊线上，几缕青烟袅袅升起，不知是樵夫炊烟，还是某处尚未熄灭的山火余烬。林浅抬手，轻轻拂去肩头一粒不知何时飘来的、细如尘埃的朱砂粉末。那点猩红，在他素白锦袍上，宛如一滴凝固的血。海风浩荡，卷起他额前碎发。他眯起眼，望向东方——那里，太阳正挣脱云层束缚，万道金光刺破苍穹，将整片东海染成一片沸腾的熔金。而在这片辉煌光芒之下，无数暗流正悄然奔涌，无数棋子正无声落定。东宁岛的山，福尔摩沙的水，马尼拉的城，乃至整个西太平洋的风向，都在这一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烛龙号破浪前行，船首劈开碧波，留下两道雪白航迹，笔直延伸向海天尽头。那航迹之上，朝阳跃出水面，光芒万丈，仿佛一条通往新世界的、燃烧的黄金大道。